一双旧军鞋
那双军绿色的胶鞋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，鞋带磨得发白，鞋头绽开的线脚里还嵌着半片风干的泥渍。讲员说这是三十年前老班长留下的，我却总觉得鞋尖微微上翘的弧度里，还裹着雪山融水的冰凉。
新兵入营那天，老班长的独生子把鞋送来纪念馆。男孩手指抚过鞋面龟裂的皮革，说父亲临终前总摩挲这双鞋，说鞋跟内侧磨出的凹槽，是当年背伤员踩出的脚印。玻璃倒影里，我看见自己的作训鞋，簇新的鞋帮还没染上训练场的尘土。
去年巡边在界碑旁发现半枚相似的鞋底纹路。边防连长蹲下身，用刺刀挑起嵌在石缝里的橡胶残片：\"这种老式胶鞋，只有老班长那批人穿过。\"风中传来经幡的声响，恍惚间看见雪地里两排脚印，深的是伤员的担架，浅的是那双军鞋踩出的梅花。
鞋头补过三次的补丁边缘已经发硬，针脚却像倔强的山杨根须扎进皮革。老班长的军功章陈列在隔壁展柜，而这双鞋的鞋跟处，还留着被流弹击穿的小孔。讲员说医疗档案记载，子弹擦着脚踝骨过去时，飞溅的碎石在鞋帮上凿出了蜂窝似的凹痕。
闭馆时夕阳斜照，把鞋影拉得很长。忽然想起男孩的话：\"父亲说军鞋不能洗，洗了就记不住雪山的路了。\"展柜里的旧军鞋似乎动了动，鞋尖沾着的那片泥渍，在暮色里泛着青铜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