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监控的荧光里:雪莉一家的台词碎片
早餐桌总是蒙着层灰。窗外的高楼切着方方的天,墙上的电子眼转了转,红光闪了一下。老雪莉用调羹敲了敲麦片碗,瓷碗发出闷响,像他每天说第一句话前的信号。“别抬头,”他说,“摄像头在微笑呢。”
妻子玛莎把牛奶盒推给女儿莉莉,盒面上印着官方宣传画: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对着镜头笑,牙齿白得刺眼。“喝快点,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起什么,“赶在‘晨间思想统一’前收拾好。”莉莉的辫子垂在碗沿,她舀起一勺麦片,忽然抬头:“妈妈,电视里说‘幸福是标准化的’,那爸爸昨天偷偷给我糖,算犯规吗?”
玛莎的手顿了顿,指腹摩挲着牛奶盒上的笑脸。“那不是糖,”她慢慢说,“是‘营养补充剂’,官方批准的。”老雪莉没抬头,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点麦片扒拉进嘴里,金属调羹刮过碗底,刺耳得像警告。
下午的空气更沉。莉莉在客厅画画,蜡笔涂出歪歪扭扭的房子,烟囱里冒出的心形烟。玛莎坐在她旁边缝补老雪莉的制服,针脚歪歪扭扭。“妈妈,”莉莉忽然说,“老师说‘记忆是可以纠正的’,那我画的这个房子,是不是不该有窗户?”玛莎捏着针的手紧了紧,线断了。“窗户…可以有,”她声音发颤,“但不能画外面的树。官方说,树已经‘优化’掉了。”
厨房传来动静,老雪莉回来了,制服上别着“模范公民”的徽章,金属反光晃了莉莉的眼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链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。“今天思想测验得了A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“题目是‘谁是最伟大的领袖’,我写了三遍标准答案。”玛莎起身去热汤,锅铲碰到锅壁,当啷一声。“汤里多放了盐,”她说,“你喜欢的。”老雪莉没接话,只是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飞快地写了两个,又赶紧塞回去。莉莉眼尖,看见是“自由”。
夜里特别静。电子眼的红光在墙上投下小圆点,像只盯着他们的眼睛。莉莉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父母在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今天街角的老王…被‘优化’了。”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。老雪莉叹了口气:“他昨天在广场上多看了眼反抗标语。”停顿了很久,莉莉听见父亲低声说:“嘘,墙在听。”
黑暗里,莉莉摸出枕头下的蜡笔,在手心画了个小小的太阳。她想起白天在学校,老师说“太阳是官方赐予的照明工具”,可她总觉得,真正的太阳,应该比电子眼的红光暖一点。
窗外的电子眼又转了转,红光扫过雪莉家的窗帘,像在数他们呼吸的次数。老雪莉翻了个身,玛莎的呼吸变得很轻。只有莉莉的手心,那个蜡笔太阳,在黑暗里,微微发着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