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默庵究竟是什么人?

梅默庵是什么人?在近代中国那批守着古籍过活的学人里,他是最“痴”的那个——痴到把书当命,把校勘当呼吸,把传承当终极的事。

他生在光绪末年的杭州,打小跟着开旧书铺的父亲翻书,十三岁就能辨出宋刻本的“瘦金体”讳。二十岁那年,为买一本元抄本《玉台新咏》,他在苏州书市蹲了三天,最后用自己攒了半年的乡试路费换了书——后来没考上秀才,他倒笑着说:“考秀才是为了做官,换书是为了留着古人的声音,值。”

中年的梅默庵,成了上海“文汇堂”书店的“校书先生”。每天天不亮就到店,点着洋油灯校《水经》的残卷,朱笔改“郦道元”的“郦”,墨笔补“江水又东”的缺页,连伙计送的早茶都凉了三遍。有人劝他:“你校这些残书,能当饭吃?”他指着案头的《十三经疏》说:“你看这‘诗三百’里的‘关关雎鸠’,要是‘雎’写成‘睢’,鸟就从水鸟变成猛禽了——校书不是改,是给古人正名,给后人留个准谱。”

抗战爆发那年,他抱着一箱宋刻《说文》躲进租界的防空洞。炸弹落在隔壁弄堂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,可他攥着书箱的锁扣,指甲都掐进手心——事后翻开书,纸页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汗印,连个墨点都没晕开。他说:“这书是北宋人刻的,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,要是毁在我手里,我没脸见地下的许慎。”

新中国成立后,他把书房里的三千多册善本,全捐给了南京图书馆。捐书那天,他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,摸着每一本的书脊:《陶渊明集》是他二十岁典了妻子陪嫁买的,《资治通鉴》是他中年熬了三年校的,《昭明文选》是他晚年给孙子讲“洛神赋”的教材。馆长要给他写篇报道,他摆手:“不用,书在就行——我这一辈子,就是给这些书当‘保姆’,现在把它们交给图书馆,才算找着了长久的家。”

梅默庵没写过什么大部头的著作,没当过什么官,连照片都没留下几张。可后来的学者翻开他校过的《史记》,看见“项羽本纪”里“垓下歌”的“若”旁边,有他用朱笔写的小:“《说文》‘若’,择菜也,引申为‘你’,比‘汝’更楚地口语”;翻开他捐的《玉台新咏》,看见卷首有他写的题跋:“此本为元人抄于吴兴,纸是桑皮纸,墨是松烟墨,当年我用乡试路费换的,现在给图书馆,算物归原主。”

梅默庵是什么人?不过是个把“书”刻进生命里的普通人——他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散佚的古籍拼起来,把错漏的文正过来,把古人的声音传下去。他没什么“成就”,可那些经他手的书,至今还在图书馆的玻璃柜里,还在学者的案头,还在学生的课本里——这就是他给世界留下的,最实在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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