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玉兰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老井台边看外婆打水。井绳磨着青石板的纹路,铁桶“哗啦”一声沉下去,再提上来时,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晃一晃,里面盛着半桶碎银——是天光落进水里,被揉成了亮片。外婆用铜勺舀起一勺,递到我嘴边:“慢着喝,这水明洁得很,能照见你睫毛上的晨露。”我凑过去,果真看见水面里的自己,眼睛亮得像两滴没坠下来的露珠,连额角的胎毛都根根分明。
那时候溪涧也这样。春末的午后,我跟着外婆去村外洗青菜,溪水绕着青石桥流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每一块都沾着青苔的绿,像刚被雨水浸过的翡翠。外婆把青菜放进水里,叶片上的泥一翻就落,顺着水流飘成细细的线,很快就散得没影了。“你看,”她用指尖点了点水面,“鱼都敢凑过来,因为水明洁,它们不害怕。”我蹲下来,果真看见几条小鲫鱼,尾巴一摆,就游到我手底下,影子在水底织成小小的网。
后来巷口的工厂竖起来时,烟囱里的黑烟裹着煤味飘过来,连玉兰花都落得早了。有天清晨,我再去井台,看见铁桶提上来的水泛着暗褐色,桶底沉着几点黑渣。外婆用纱布滤了三遍,倒在瓷碗里,还是能看见碗底的浑浊。“怪了,”她摸着碗沿,那只瓷碗是陪嫁来的,白釉上描着淡蓝的梅枝,从前明洁得能照见她的皱纹,“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忽然就浑了?”
再后来溪涧也变了。夏天的暴雨过后,我沿着溪岸走,看见上游飘来塑料袋、烂菜叶,还有工厂排出来的暗黄色污水,把溪水染成了酱色。水面浮着一层油花,阳光落上去,像被粘住了,连个光斑都没有。我蹲下来,再也看不见水底的鹅卵石,更看不见鱼——它们早就躲进更深的泥里,或者,已经死了。
外婆的瓷碗摔碎那天,我正在帮她擦桌子。她端着碗要去盛粥,脚底下绊了一下,碗“啪”地落在青砖地上,碎成了三瓣。我捡起来,看见断口处沾着粥渍,粘粘的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后来她用糯米浆把碗粘起来,放在案头当摆设。我每次看见它,都想起从前的样子:白釉亮得能照见她的白发,梅枝的蓝像溪涧里的水,连粥香都能透过碗壁渗出来。可现在,缝里积了油污,变成黑褐色的条痕,像谁在碗上划了几道脏污的线,再也抹不去。
上周回巷口,我又蹲在老井台边。井栏上的青苔更厚了,铁桶挂在绳上,锈得连漆都掉光了。我试着放下去,提上来时,桶里的水晃了晃,浮着一层灰尘,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梧桐叶。我凑过去看,水面里没有我的影子——不是因为水太深,是因为太浑,连光都穿不透。风里的玉兰香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工厂的怪味,像某种发馊的东西,粘在衣服上,洗都洗不掉。
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,看见我,叹了口气:“从前的水啊,明洁得能照见人心。现在的水……”她摇摇头,把手里的青菜扔进竹篮,菜叶子上还沾着泥,是从超市买的,再也不是溪涧里洗过的那种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喝的井水,想起溪涧里的鱼,想起那只明洁的瓷碗——它们都不见了,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风卷着一片枯叶子掠过井台,落在水面上,溅起细小的涟漪。我盯着那片叶子,忽然明白外婆没说出口的话:明洁的东西走了,剩下的,就是它的反面——像浑水,像碎碗上的油污,像再也照不见影子的井,像染了污水的溪涧。它们藏在生活的褶皱里,慢慢漫过来,把那些亮的、清的、透的东西,都捂成了暗的、浊的、脏的。
夕阳落下去时,我摸了摸井栏上的青苔,指尖沾着湿冷的绿。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烟,灰黑色的烟柱裹着晚霞,把天空染成了晦涩的红。我忽然想起童年的清晨,那桶明洁的井水,想起外婆说的“能照见睫毛上的晨露”——原来有些东西的反义词,不是写在字典里的,是写在岁月里的,写在被污染的水、被摔碎的碗、被改变的溪涧里,写在我们慢慢失去的那些明洁的日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