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须渡垂钓者
龙须渡的雾是活的。每日卯时，它便从江心漫上来，先裹住岸边的老槐树，再一点点爬上石阶，最后将整个渡口吞进一片白茫茫里。只有秦伯的竹鱼竿是例外——那竿子旧得泛了黄，却总在雾里透出一点淡淡的青，像还存着春日的魂。人们说秦伯在龙须渡钓了一辈子。没人见过他钓起鱼，连鱼漂都难得动一下。他就坐在那块被坐得发亮的青石上，背脊弯得像张弓，钓线垂进雾蒙蒙的水里，一垂就是一天。有好事的后生问他：“秦伯，您钓的啥？”他也不回头，只望着水面，声音像雾一样飘：“钓该来的。”
那年秋分，雾忽然散了。太阳直直照在江心，水色竟不是寻常的绿，而是一种极深的蓝，蓝得能看见水底晃动的影子。秦伯的钓线猛地往下一沉，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进水里。他抓紧鱼竿，指节泛白，竹竿弯成了满月，竿尖几乎要触到水面。
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只见秦伯猛地一扬臂，钓线破水而出——不是鱼，是一绺银白色的东西，细长、柔软，在阳光下闪着珍珠似的光，像极了传说中的龙须。那龙须一离开水，便化作点点银星，散进风里。唯有一片半透明的鳞，落在秦伯掌心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纹。
秦伯把鳞收进贴身的布袋。有人凑过去看，见布袋里竟装着数十片这样的鳞，有的泛着青，有的带着赤，每一片都薄如蝉翼，却沉甸甸的，像握着一小块月光。
从那以后，龙须渡的雾又浓了起来。秦伯还是每天来钓鱼，只是偶尔会对着水面低声说话，声音轻得只有雾能听见。有夜航的船夫说，曾看见江心有巨大的影子掠过，带着细碎的金光，像是谁在水下轻轻摆尾。而秦伯的钓线沉入水里时，水面总会漾开一圈圈涟漪，像有人在水底，正轻轻咬着钩。
没人再问秦伯钓的是什么。他们只知道，龙须渡的雾里，藏着比鱼更古老的故事。而那个垂钓者，正坐在时光里，钓着一个又一个不肯老去的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