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遍野
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，山就醒了。先是听见草叶上的露水坠地，接着是细碎的蹄声，从坡底那片杨林里漫出来。不是一匹两匹，是一群。卷着奶白绒毛的小脑袋从树后探出来，鼻子翕动着，先闻闻风里的潮气，再低头叼住带着露水的三叶草。母羊的铃铛在雾里荡开，叮铃，叮铃，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在草尖上。它们不慌不忙地散开，有的顺着山脊线往上走，蹄子踩过页岩发出沙沙声；有的停在溪涧边，低头喝两口水，又抬眼望望远山，睫毛上的水珠滚进溪里，惊起一圈涟漪。
日头爬到半山腰时，雾散了。整座山突然亮起来。绿的是松林，黄的是蒲公英，紫的是马兰花，而最惹眼的，是那些白的、灰的、褐的身影，像被风吹散的棉絮，铺满了从山脚到山顶的每一道褶皱。它们不聚堆，却又处不在——岩缝里有啃着野蔷薇的，陡坡上有站着望云的，连悬崖边那丛杜鹃里，都藏着两只羔子，正拿小蹄子扒拉着花瓣玩。
山风过处，羊群跟着动。不是狂奔，是缓缓地、潮水似的流动。前一秒还在西边的酸枣坡，眨眼就漫到了东边的柳树林。放羊人坐在老石头上抽烟，手里的鞭子半天不晃一下——根本不用赶，它们自己就知道哪里的草嫩，哪里的泉甜，像是山本身长出来的一部分，顺着山势起伏，把整座山都衬得活泛起来。
傍晚的霞光里，羊群开始往回走。这次不零散了，像是被谁用线串了起来，从山顶往下淌，白的在前，灰的在后，尾巴尖上还沾着苍耳子。蹄声又密了，铃铛也响得急了些，混着牧羊人的吆喝，在山谷里撞出回声。
等最后一只羊的影子消失在山坳里，山静下来。风里还留着淡淡的膻味，草叶上的蹄印里盛着晚霞。恍惚间，好像整座山都还带着那群生灵的体温——不是别的，就是它们，把山野走成了自己的家，把每一寸土地都踩出了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