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车影录
青龙街的车轴声总是比别处稠密些。沈家车坊的青檀木轱辘刚在青石板上碾出第三道浅痕，巷口就传来铜铃轻响——那是城西柳府的双辕马车，朱漆车厢嵌着螺钿，四匹骝马喷着白气，车辕上悬着的玉牌在晨光里泛着暖光。\"沈三郎，新制的\'云纹轼\'可还记得？\"赶车的老马头探进来，车帘微动，露出一角水绿绫罗。沈砚之正给檀木上蜡，闻言抬头一笑，将半成型的曲木递过去：\"柳娘子的车，哪敢怠慢。\"木轼上云纹盘旋，竟是用整段阴沉木镂空雕成，握上去温润如玉。
车坊后院堆着各色木料，紫檀、花梨、鸡翅木码得齐整。最角落里藏着辆半旧的乌木车，车厢两侧开着冰裂纹小窗，车轮裹着厚厚的鹿皮——那是去年给御史台李大人造的，专为冬日巡街避寒。此刻李大人的车正停在坊外，车夫蹲在墙角啃炊饼，车辕上搭着件玄色官袍。
\"三郎，今日能赶好那辆\'折辕车\'？\"街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，靖安侯府的小厮抱着鞍鞯跑过来，身后跟着辆没有辕木的怪车。这是沈砚之新琢磨的巧思，用两截活动木销衔接车架，遇着窄巷能折叠收窄，在京都曲里拐弯的胡同里最是方便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车轴发烫，沈砚之蹲在车底调整轮轴，忽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队银甲卫勒马停在巷口，为首的将官翻身下马：\"奉殿下令，取昨日定制的\'绝尘车\'。\"那车通体墨黑，车轮用铁叶包裹，车轴里藏着十二颗钢珠，跑起来竟比骏马还快上三分。
暮色四合时，最后一辆车驶出车坊。那是给城南王家小娘子造的嫁妆车，车厢遍雕缠枝莲，四角挂着鎏金铃铛，车轮滚过青石板，叮咚声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交织成调。沈砚之站在坊门口，望着远去的车影融入灯火，袖口沾着的木屑在晚风中簌簌落下。
忽然巷尾传来轱辘异响，一辆柴车歪歪斜斜驶来，车夫醉醺醺地哼着小调。沈砚之皱眉迎上去，借着月光看见车轮辐条已断了两根，却仍在勉强前行。他转身取了工具箱，\"咔嗒\"几声卸下坏轮，换上备用的榆木轱辘。
\"多谢小哥......\"车夫打着酒嗝道谢，沈砚之摆摆手，目送那辆修好的柴车吱呀远去。夜露渐重，车坊里飘出松脂的清香，案上的图纸还摊着，新设计的\"风车辇\"正要画最后一笔。远处更鼓声里，又有谁家的马车碾过青石板，惊起檐下宿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