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魅影
冷银漫过神社的朱漆鸟居,残云被揉碎成纱,挂在枯槁的樟树枝桠上。今夜的月不该这么亮,亮得像浸在冰水里的铜镜,连桂树的影子都透着青灰,在石阶上拧成扭曲的蛇。她从竹林最深处来。木屐踏过青石板时没有声响,只有衣袂扫过空气的凉意。巫女服是旧的,绯袴边缘磨出毛边,白襦袢的领口沾着几点暗褐,像干涸的血。发间别着铃兰,本该是春日的粉白,此刻却泛着磷火般的青,风过时没有花香,只有细碎的铃音,轻得像叹息。
月光突然变稠了。
她站在鸟居下,抬起手。指尖苍白,指甲泛着半透明的青,像刚从冻土里抽出的芽。手腕翻转时,袖口垂落的紫藤花结簌簌颤动,不是被风动,是自己在抖。接着她动了,不是走,是飘——足尖点在石阶边缘,身体却像被月光丝线提着,裙摆旋开时,竟有细碎的霜花从褶皱里落下来。
那是支没有节奏的舞。
时而急,像被形的手推搡,腰肢折出奇异的角度,巫扇扇骨是白骨磨的,扇面蒙着蛛丝在胸前划出凌乱的弧;时而缓,足尖在地面拖出青痕,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咒,眼神空着,却又像在凝视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。月光被她的袖摆搅碎,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漩涡,有流萤飞进去,打着转儿就灭了,连一丝烟也没留下。
她跳上神社的供台,那里摆着半块发霉的米饼。木屐踩在朽坏的木板上,供台却没有发出一点呻吟。巫扇猛地展开,白骨扇骨在月下泛着冷光,扇面的蛛丝突然绷直,竟织出张人脸的轮廓——眼窝是空的,嘴角裂到耳根。她对着那影子笑了,声的笑,脸颊陷出两个深窝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血肉。
风突然停了。
所有声音都没了:虫鸣、竹叶摩擦声、远处山涧的水流声,连月光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只有她的舞,还在继续。裙摆扫过供台,那半块米饼突然碎成齑粉,被她旋起的风卷着,撒向月亮。粉齑在月光里散开,竟组成串扭曲的符文,闪了闪,就化了。
她突然停住,站在供台中央,背对着月亮。白襦袢的后领裂了道缝,露出的后颈上,有朵青黑色的花,花瓣像鸟爪,根须盘在骨节上。月光从她发间的铃兰穿过,铃兰突然亮起来,不是青火,是极冷的白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再睁眼时,供台上空了。
只有那道青黑色的花痕,还印在朽木上,像谁用指甲刻上去的。月依旧亮得诡异,樟树枝桠上的残云散了,露出被啃过似的月缺。风又起了,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,吹过鸟居时,有细碎的铃音追着风跑,轻得像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