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收拾旧物时翻到那本藏在箱底的笔记本。深蓝色封皮沾着当年的铅笔灰，页边卷着角，像被风揉过的云。夹在第三十七页的银杏叶还保持着当年的形状，脉络像谁藏了很久的心事，在阳光下泛着淡金的光——那是林川送我的。
中学时他坐在我后座。我总在数学课上偷偷转笔，笔掉下去时，他会弯腰帮我捡，指尖碰着我的手背，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银杏叶，轻得让人心慌。他的校服领口总别着校徽，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有洗衣粉的淡香，我曾在自习课上悄悄回头，看见他盯着我的后脑勺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，像春天的柳丝。
秋末的下午，放学时风卷着银杏叶打旋儿。他追上来，手里攥着片刚落的叶子，耳尖红得像校门口卖的糖葫芦：“这个，给你。”说就跑开，书包带晃得像振翅的蝴蝶。我把叶子夹进笔记本，听见身后传来他朋友的笑：“林川你又送银杏叶啊？”他的声音带着急：“要你管！”
后来冬天，我蹲在走廊里系鞋带，他突然把一条灰色围巾裹在我脖子上。“我妈织的，太长了。”他说，却没敢看我的眼睛，自己缩着脖子搓手，耳尖冻得发紫。我摸着围巾上的毛线球，想起他抽屉里藏着的织围巾教程，边角翻得卷了边。
毕业聚会那天，大家闹到很晚。他坐在角落喝可乐，玻璃杯上凝着水珠。我走过去时，他突然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片皱巴巴的银杏叶：“其实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像被风呛到，“其实我……ずっと好きだった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酒吧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，我看见他鼻尖上的汗，看见他攥着银杏叶的手在抖，看见他眼睛里的光——像当年数学课上偷偷看我的那种光，像送我围巾时的那种光，像每一次帮我捡笔时的那种光，攒了三年的光，终于在那天晚上亮起来。
后来我们没再联系。听说他去了北方读大学，听说他还保留着捡银杏叶的习惯，听说他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：笔记本里夹着片银杏叶，配文是“那年的风，还没吹”。
现在我摸着笔记本里的银杏叶，指尖碰到页边的铅笔印——是他当年偷偷写的“加油”，笔锋里藏着没敢说出口的温柔。窗外的风卷着今年的银杏叶飘过去，我突然懂了“ずっと好きだった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“我现在还喜欢你”，不是“我曾经喜欢过你”，是“那些你低头写作业的午后，那些你跑着追公交车的清晨，那些你皱着眉算题的晚上，我都在你身后，偷偷看着你，偷偷喜欢着你”；是“我把对你的喜欢，揉进每一片递你的银杏叶里，藏进每一次帮你捡的笔里，裹进每一条送你的围巾里”；是“我攒了一千多个日子的心动，终于在毕业那天，变成一句带着酒气的真心话”。
银杏叶的边缘已经脆了，像当年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，轻轻的，却撞得人心口发疼。我把叶子重新夹回笔记本，听见窗外的风里飘来远处的放学铃——像我们当年听过的那样，像他当年偷偷看我时的那样，像“ずっと好きだった”里藏着的，那些没说破的，关于青春的秘密。
原来“ずっと好きだった”，是我把对你的喜欢，熬成了岁月里的糖，等终于敢说的时候，已经变成了一句带着遗憾的，最甜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