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一景一心境
檐角的风铃在晨露里轻轻晃。天刚蒙蒙亮,青石板路上还洇着昨夜的雨迹,卖花人挑着担走过,茉莉的香混着水汽漫过来。穿蓝布衫的老人蹲在石阶上捡银杏叶,指尖捏着半黄的叶子转了转,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——那是霜降后的第一个清晨,他鬓角的白霜比石板上的露水更重些。此刻他心里想的,大约不是今晨的寒意,而是三十年前某个同样的清晨,也是这样的银杏叶,落在穿红袄的小孙女发间。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急。玻璃窗被雨点砸得噼啪响,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模糊的墨。穿格子衫的女孩趴在书桌上,笔尖悬在日记本上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。她眼神跟着窗外的雨线飘,看着雨水在屋檐下织成帘,又顺着墙角的青苔蜿蜒成小溪。忽然一阵风卷着雨珠扑在窗上,她惊得缩了缩脖子,嘴角却弯起来——想起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光着脚踩进水洼,母亲举着伞追出来,嗔怪声里带着笑。此刻的雨声里,竟全是那时的暖意。
暮色漫上来时,老城墙根下坐了个穿工装的男人。他刚收工,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,望着远处的落日发愣。夕阳把云烧成橘红,又一点点沉进灰蒙蒙的楼群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淬进水里。他啃了口馒头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城墙砖缝里钻出的那丛狗尾草上。草穗被风吹得晃,他忽然想起老家田埂上的狗尾草,也是这样在晚风中摇,父亲蹲在田埂那头抽烟,烟圈和暮色混在一起。此刻嘴里的馒头,竟有了麦香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巷尾的灯还亮着。穿长裙的女人倚着门框,手里的茶杯早凉了。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旧信上,字迹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。信里说“等樱花开了,就回去接你”,可那年的樱花谢了又开,送信人再没回来。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月亮正从云里钻出来,清辉落在信纸上,像极了那年他走时,落在她肩头的樱花瓣。此刻心里的空荡,竟也带着点温柔。
原来日子就是这样的:不同的时辰,不同的风景,心里便长出不同的纹路。露水、雨帘、落日、月光,是景;晨光里的念想,雨幕中的回忆,暮色里的怀想,月色里的怅惘,是心境。一时有一时的天色,一景有一景的情味,而心境,就藏在这一时一景的褶皱里,随日升月落,自然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