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这座山
晨光初现时,他用登山杖敲了敲脚下的碎石。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,像数细碎的私语。他知道这座山的脾气——前半段是缓坡,覆着没踝的枯草;中段要手脚并用地抓着岩缝,指尖会被磨出血;最后的百米是近乎垂直的崖壁,云雾常年锁着顶,望不见尽头。有人劝过他:“山那边不一定有人听。”他只是笑了笑,往背包里又塞了块压缩饼干。出发前,他在日记本上写:“故事不是讲给结局听的。”
第一个陡坡在正午出现。他摔了一跤,手掌按在尖锐的石棱上,血珠渗出来,混着汗滴进土里。抬头时,一只鹰正掠过对面的山壁,翅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,鹰要飞过最高的山,才能学会御风。那时他趴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轮廓模糊,心想自己的山在哪里。
现在山就在脚下。他数着步数,数到一千七的时候,风突然变了方向,带着雨意。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在头顶。他摸出雨衣,手指冻得发僵,却想起母亲缝在他衣角的布片——那是用旧衬衫改的,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。他没告诉母亲自己要翻山,只说去远方看看。
雨下起来时,路变得滑腻。他在一处转角踩空,半个身子悬在崖边,登山杖死死卡在石缝里。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,他看见崖下的山谷深不见底,却突然想起去年在镇上听戏,老生唱“过了这关,便是坦途”。那时他想,哪里有坦途,不过是一关过了又一关。
天快黑时,他终于爬上最后一段崖壁。云雾散开了些,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,像撒在黑布上的星子。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,掏出日记本,风吹得纸页哗啦响。他写:“山这边有风,有雨,有血和汗。山那边有光,或许还有人。”
远处的灯火没有为他亮,也没有人为他鼓掌。可他知道,翻山的每一步都在写故事——摔倒是逗号,血痕是句点,鹰的影子是插叙,母亲的布片是脚。故事不用结局来证明,就像溪流不必等到入海才叫奔流,蝉不必活到深秋才叫歌唱。
他站起身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山那边的人会不会听到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他已经把故事写在了路上,写在了每一步踏过的碎石里,写在了被风带走的呼吸里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