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2022 年中国国民健康睡眠白皮书》显示,高中生平均睡眠仅 6.5 小时,初中生 7.48 小时,小学生 7.65 小时,均远低于教育部要求的 8 小时、9 小时和 10 小时标准。为应对这一问题,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自 2012 年起设立儿童睡眠与心理咨询联合门诊,如今已发展为多学科团队,但门诊仍一号难求,预约常排至一个多月后。
被剥夺的睡眠:升学压力是主要推手
孩子的睡眠问题呈现明显的年龄分布特征,5~7 岁、11~12 岁、14~15 岁三个高峰期几乎与各阶段升学相对应。每个学期开学初或期末,失眠儿童就诊量会显著增加,他们常伴随分离焦虑、抑郁、拒绝上学等行为,打乱家庭节奏,加剧亲子对抗。学业压力对睡眠的影响在幼升小时期就显现出 “断崖式下降”。6 岁左右孩子面临睡眠环境剧变:从与父母同床到单独睡甚至寄宿,幼儿园午睡也可能取消,而更关键的是升学带来的节奏冲突。七八岁孩子生理唤醒时间本应在 8 点后,却需 6 点多起床赶早课,在警觉度最低时强制 “开机”。
尽管上海市教委 2007 年就要求中小学生 8 点后到校,跟踪调研显示群体睡眠有所增加,但个体仅多睡 10 多分钟。原因在于入睡时间被持续推迟:睡前刷手机抑制褪黑素分泌,有孩子从晚 10 点刷到凌晨 3 点;社会内卷下,学校作业叠加辅导班任务,让孩子压力逐渐超负荷,最终以失眠爆发。
初高中矛盾更突出。青春期孩子生物钟会延迟 2 小时,理论上需 “晚睡晚起”,但多数中学要求早起,部分孩子凌晨 12 点睡、五六点起,完全达不到推荐睡眠时长。而青少年关键的快速眼动睡眠(负责巩固记忆、调节情绪)主要发生在后三分之一夜晚,过早起床直接剥夺这部分核心睡眠。
牺牲睡眠换成绩:一场无效的消耗战
“牺牲睡眠补学习” 的误区长期存在。王广海分享自己高中经历:曾在路灯下熬夜看书,却导致次日注意力不集中,高考时更因紧张彻夜失眠。2016 年《学校健康杂志》的研究印证了这种做法的无效性 —— 对 481 名高考考生的调查显示,备考期间睡眠不足 6 小时的比例极高,但成绩并未提升,反而状态更不稳定。越来越多研究表明,睡眠剥夺短期导致注意力不集中,长期损害脑功能、降低记忆力,增加心理问题和代谢疾病风险。但这些危害常被家长和学生忽视,尤其是优等生,常因追求成绩主动减少睡眠,甚至因早睡产生愧疚感。
寄宿孩子更易被竞争氛围裹挟,看到同学被窝里打手电学习便跟风熬夜。而如今课间活动受限,孩子白天缺乏户外光照和运动,导致夜间褪黑素分泌不足、睡眠驱动力不够,形成 “白天昏沉 — 晚上失眠” 的恶性循环。
部分孩子还因过度恐惧失眠陷入焦虑:担心一晚没睡好就考不好,进而联想到考不上大学、找不到工作,最终让急性失眠演变为持续三个月以上的慢性失眠。王广海强调,重大考试前的应激性失眠并无太大影响,过度焦虑反而会加重问题。
代际传递的失眠:家庭情绪的连锁反应
失眠不仅慢性持续,更会在代际间传递。研究显示,父母睡不好,下一代易出现睡眠问题。中国家庭中,母亲作为主要照养人,其睡眠和情绪状态对孩子影响显著。追踪研究发现,孩子 3 岁时仍有三分之一的妈妈存在睡眠问题,妈妈睡不好与孩子睡眠紊乱互为因果:孩子夜醒增加妈妈育儿压力和抑郁风险,而妈妈抑郁又会通过迟钝或过度反应的照料方式,导致孩子早期睡眠紊乱,影响大脑发育。临床曾遇母亲因过度焦虑给几个月大婴儿喂安眠药的案例,监测显示孩子睡眠正常,问题实则出在母亲身上。这类情况在父亲育儿缺位时更易发生:父亲因孩子夜醒分房睡,母亲与孩子高强度粘连,双方情绪和睡眠相互干扰。
王广海以自身育儿经历说明父亲参与的重要性:父亲介入能缓解母子 “相爱相杀” 的消耗,且研究证实,出生后 2 小时内与父亲有肌肤接触的新生儿更易入睡,婴幼儿期父亲参与照料能降低孩子未来行为和心理问题风险。令人欣慰的是,新一代 “80 后”“90 后” 爸爸正更多参与育儿,有的在咨询后开始理解孩子需求。
治疗中的隐忧:被滥用的褪黑素与错位的补觉
儿童睡眠治疗中,褪黑素滥用和 “补偿睡眠” 是两大隐忧。作为非处方药,褪黑素以软糖、液体等多样形态流通,孩子常随意服用,甚至当糖吃。长期不规范使用会导致依赖,停药后易产生失控感,还可能引发呕吐、头痛等副作用,动物实验已发现其对性发育和生殖健康的潜在影响。门诊明确褪黑素不作为一线治疗,优先选择认知行为疗法。“补偿睡眠” 同样危害显著。孩子周一到周五睡不够,周末睡到中午,形成超过 8 小时的 “社会时差”,相当于每周都在 “跨国出差”。生物钟反复调整导致周一上午注意力不集中、情绪受影响,长期还会造成不可逆的大脑发育损伤。研究显示,补偿睡眠与睡眠不足对睡眠质量和学业表现的危害相当,临床建议周末补觉不宜超过 1 小时,早晨可通过提前准备、少设闹钟等方式多睡 10 分钟。
看见 “人” 而非 “病”:从睡眠调整到生命重建
解决孩子睡眠问题,需跳出 “只盯疾病” 的思维。王广海的门诊采取睡眠与心理咨询同步进行的方式,发现调整好睡眠后,孩子情绪恢复更快。治疗核心常落在家庭关系上,需敦促父亲共同参与,很多家庭因此第一次就育儿展开深入探讨。学校和社会层面也需改变价值判断。教育部 2021 年 “睡眠令” 明确了就寝和上课时间要求,但落实仍需系统推进。王广海认为,成功的教育应让成绩倒数的孩子也爱上学,而非让优等生都厌学。他常告诉孩子,人生不是攀比,优秀定义多元,就像乐团需要指挥家也需要小提琴手,应依擅长而选择。
家庭中,家长需避免两个极端:既不能急于求成,忽视孩子的微小进步;也不能因失望放弃要求,暗含责备。正确做法是关注 “疾病背后的人”,当孩子制定计划时,应找到促成成功的因素并推动持续改变。
王广海曾帮助一名休学一年多、昼夜颠倒打游戏的孩子:先以健康为目标调整作息,允许白天打游戏但要求晚上睡觉,再通过模拟复学场景缓解恐惧,最终孩子成功返校。这印证了他的理念:调整作息、恢复情绪、重建信心,远比追赶学习进度更关键。
孩子的睡眠危机,本质是时代对教育的拷问:我们究竟希望孩子成为怎样的人?给孩子希望,先还给他们一个好睡眠,再激发被压抑的生命动机,这需要家庭、学校和社会共同作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