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涯宦旅客,相逢离别同
寒江渡头,客船正待发。你立在船头整理青衫,我握着船舷上的缆绳,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疼。雾色里看不清你额角的皱纹,却能数出彼此官袍下摆沾染的风尘——那是岭南瘴江边的苔藓绿,是塞北长风卷来的砂砾黄,是数个驿站灯笼映在衣料上的昏红。还记得三年前初遇在吏部衙署的后院,你捧着调令文书苦笑,我正对着舆图上蜿蜒的官道发愁。我们靴底的泥点来自不同的州府,却在同一片青砖地上洇出相似的印记。你说故乡老槐树的花该落了,我数着袖中母亲新寄的茱萸,忽然惊觉两个异乡人,竟在异乡成了彼此的故知。
驿站的更鼓声从雾里传来,数到第八下时,你下官印旁的双鱼佩递给我。玉质温润,刻着\"忠信\"二,是去年你巡视河堤时,从决口处捞起的旧物。\"此去巴蜀路险,\"你声音被江风撕成碎片,\"若遇滩险,摩挲此玉便如见故人。\"我将腰间的铜铃下相赠,铃舌上还缠着江南的春蚕丝,那是上任途中在姑苏城买的,说能驱邪避祸。
船篙点破水面,惊起芦苇丛中沉睡的白鹭。你忽然朗笑起来,指着远处隐现的帆影:\"当年在江州,你我同醉于浔阳江头,看渔火映着琵琶女的弦。如今虽隔千里,那弦音总还在耳畔吧?\"我亦大笑,笑声震落了眼角的湿意。是啊,宦游人的行囊里,本就装满了这样的片段:某夜同醉的明月,某驿共话的残烛,某座山巅并肩看过的云海。
雾渐渐散了,对岸的青山露出黛色的轮廓。你挥手作别,官袍在晨风中鼓起如帆。我站在码头直到船影成了水面的一点墨,怀中铜铃忽然轻响——不是风动,是千里外另一个宦游人,正对着双鱼佩出神。这世间最懂离别苦的,从来不是送行人,而是那些同样在天涯路上,将乡愁缝进袍角的同路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