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文敏：大母龙的岁月刻度
大母龙谷文敏的年龄，藏在鳞片的纹路里。她伏在黑石山的熔岩洞口时，阳光会在她脊背铺开金红色的光河。最外层的鳞片边缘泛着一层薄雾般的银白，那是“时光纹”——老龙们说，每片鳞上长出第一道银边，需经百年风雨；银边漫过鳞甲三分之一，便是千年。谷文敏右前爪第三片鳞，银边已触到鳞根，像雪落满了松枝。
古籍《龙川秘录》里记着她的初见。三千二百年前，有采药人在云雾谷撞见一条“赤脊龙”，正用尾巴扫开挡路的巨石，石上苔藓被扫落时，露出底下刻着的新石器时代符号。那是人类第一次为她留下文记录，而她自己记得更早的事：那时云雾谷还没有谷，是她用龙息熔穿了山体，才让雨水汇成溪流。
犄角是另一个计时器。新生的龙角如琥珀般透亮，每过五百年，会在基部结一层暗纹，像古树的年轮。谷文敏的左犄角数得出六道暗纹，最顶上那道还带着新鲜的青黑色——是五十年前，她顶撞天雷救下山民时震出的裂痕。山民们说，那天她的嘶吼震落了半面山的积雪，而她只是甩甩尾巴，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比石臼还深的爪印，爪尖沾着的冰晶，三日后才化尽。
她的记忆是流动的时间河。她看过第一株水稻在河谷抽穗，那时人类还披着兽皮，用木耒扒拉湿泥；她闻过最早的青铜鼎烧煮的肉汤，火焰在陶窑里噼啪作响，匠人们光着脊梁，汗珠滚落在通红的金属上；她甚至记得某座古城墙砌起来时，砖缝里塞着的麦粒，后来竟在城根发了芽，长成一片野麦，又在百年后被风沙埋进土里。
去年春天，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黑石山，举着仪器对准她的鳞片。仪器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，年轻人惊呼：“这相当于……”谷文敏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喷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气。那些数于她不过是尘埃，她真正的年龄，在她每次呼吸时吞吐的风里——那风里有冰川消融的凉意，有古柏落叶的枯香，还有数个清晨，她站在山顶看日头从东海升起时，第一缕光掠过她眼睑的温度。
鳞片上的银边又宽了一丝。谷文敏蜷起身子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，像极了她记忆里第一簇人类点燃的篝火。岁月于她，从来不是数，是她鳞间游过的光，角上结的纹，和心里装着的，比山还老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