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光
清晨五点的巷口，张阿姨把竹凳往墙根挪了挪，凳面还沾着露水珠。她摸出老花镜，盯着手里的施工清单——第三排的下水道管口得清淤，楼前的坑洼要填三袋水泥，转角的路灯线得找电工重新捋。风卷着桂香钻进来时，巷子里的门陆续开了：扛着锄头的老周，抱着工具箱的小李，拎着保温桶的王姐，连平时爱睡懒觉的小宇都揉着眼睛挤进来，手里攥着刚打印好的绿化方案。\"先填巷口那坑！\"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杵，裤脚卷到膝盖。昨天下了场暴雨，巷口的泥坑积了半米深的水，王大爷前天踩滑摔了腿，现在还在床上躺着。小宇搬来折叠梯，趴在坑边量深度；张阿姨举着手机打光，嘴里念叨\"得挖五十公分深才稳\"；王姐把保温桶掀开，豆浆的香气裹着热气飘起来：\"先喝口热的，不急。\"
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，老周的后背洇出大片汗渍，小李的T恤黏在胳膊上。路过的陈师傅扛着铁锹凑过来：\"我上午没活，搭把手？\"没人说话，只听见铁锹铲土的\"哐哐\"声，水泥搅拌机的\"嗡嗡\"声，还有张阿姨在旁边喊\"加把劲，再填一袋\"。巷口的坑慢慢平了，像被揉平的皱纹，最后一抹水泥抹上去时，小宇蹲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——那是王大爷孙子的主意，说\"填好坑就能让爷爷出来晒太阳\"。
雨是半夜来的。电闪雷鸣时，张阿姨从床上蹦起来，抓起雨衣就往巷口跑。她看见老周举着塑料布盖在刚铺的水泥面上，风把塑料布吹得鼓鼓的，像要飞起来。\"我去喊人！\"张阿姨往巷子里跑，拍门的声音撞在雨幕里：\"起来啊！水泥要被冲了！\"五分钟后，巷口的灯亮起来——穿睡衣的小宇，裹着棉服的王姐，扛着竹竿的陈师傅，连王大爷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手里举着个手电筒。大家扯着塑料布的四角，把刚铺的水泥面严严实实盖起来，雨打在塑料布上\"噼里啪啦\"，老周喊\"往左边拽点\"，小宇的拖鞋陷在泥里，他干脆光着脚踩进去，裤脚全湿了。
后来的二十天，巷子里的灯总亮到深夜。有人翻出压箱底的旧工具，有人托朋友找便宜的水泥，有人把家里的绿萝搬出来，说\"先放这儿养着，等绿化好了再种回去\"。转角的路灯装好那天，小宇搬来梯子，把灯泡拧上去——暖黄色的光洒下来，照得巷子里的墙根发亮，照得刚栽的月季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，照得老周的皱纹里都是笑：\"这灯，比以前亮多了。\"
傍晚的时候，王大爷拄着拐杖出来了。他摸着巷口平整的水泥地，又摸摸刚装的扶手，眼睛弯成一条缝：\"我前天还梦见这巷子还是坑坑洼洼的，没想到今儿就变样了。\"张阿姨递给他一杯热茶：\"可不是嘛，没白熬这二十天。\"小宇蹲在月季丛边，摘了朵粉色的花别在王大爷的衣领上：\"爷爷，等月季开遍整条巷，咱们再拍张全家福。\"
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月季的香。孩子们在新修的滑梯上尖叫，大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，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像一片连起来的云。有人指着墙上的施工清单——清单上的勾勾画画，都是用铅笔写的，有些被汗水浸得模糊了，但每一笔都带着温度。张阿姨揉了揉眼角，抬头望着路灯：\"你说，咱们这群老家伙，是不是也做了件了不起的事？\"
老周把烟头按在脚边的砖缝里，笑了：\"什么了不起？不过是大家凑在一起，把该做的事做罢了。\"
巷子里的光更亮了，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暖。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，孩子们蹦跳着跑过去，笑声撞在巷子里的墙上，弹回来，裹着桂香，裹着月季香，裹着豆浆的香气，飘向更深的巷子里。
夜慢慢沉下来，巷子里的灯还亮着。那些被填平的坑洼，被接好的路灯，被种下的月季，还有那些熬红的眼睛、沾着水泥的手掌、混着汗水的豆浆，都在这光里，慢慢酿成了巷子里最暖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