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株者
春日的田埂上,农人握着耒的手起了薄茧。泥土翻卷着新腥气,去年的谷种在墒土里发了芽,青嫩的苗尖顶破地表,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。他弯着腰,一步一步把耒插进土中,再用力向后翻,汗珠坠在田垄上,洇出小小的深痕。日头爬到头顶时,他坐在田埂边啃干粮,望着成片的禾苗,盘算着秋收时的谷仓该如何填满。那天午后,他正歇在老槐树下,忽听得身后一阵急响。转头时,灰影掠过,砰的一声撞在不远处的树桩上。是只兔子,后腿蹬了蹬,便没了气息。他愣了愣,走过去拎起兔子,沉甸甸的分量让掌心发沉。这是从未有过的收获——不用耕种,不用除草,只消站着,就有猎物送上门。
第二日,他没有带耒下地。天刚亮,就搬了块石头坐在树桩旁。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,他盯着树桩,像盯着一口会吐珍宝的泉。日头挪过头顶,又滑向西方,树桩静悄悄的,只有风摇着槐树叶,沙沙地响。他安慰自己:昨日是午后,今日许是时辰未到。
第三日,第四日……他不再去田里。耒被扔在墙角,木柄上落了层灰,禾苗在田里疯长着野草,青黄不接。他依旧守着树桩,眼睛熬得通红,耳朵支棱着,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。有时远处惊飞几只麻雀,他都会猛地跳起,循声望去,却只有空荡荡的田埂。
邻人从田边路过,见他守着枯桩发呆,田里的草比苗还高,忍不住劝:“快去侍弄庄稼吧,误了时节,秋里要饿肚子的。”他摆摆手:“不急,那兔子总会再来的。”语气里带着笃定,像在等一个必然会赴约的故人。
夏日的暴雨过后,田里积了水,淹没了半枯的禾苗。他缩在树桩旁的草棚里,听着雨声,怀里揣着那块兔皮——兔肉早吃光了,只剩这张皮,被他摩挲得发亮。他想,下一只兔子来的时候,皮毛定要好好剥下来。
秋风吹黄了远处的稻田,邻人们推着车往家运谷穗,笑语声顺着风飘过来。他的田埂上,只有齐腰的野草在风中摇曳,那根树桩孤零零地立着,像个被遗忘的标点。他还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褪色的兔皮,望着空荡荡的田野,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像盏耗尽了油的灯。
日头落尽时,暮色漫过田埂,他缓缓站起身,回头望了眼那根树桩,又看了看荒芜的土地。耒还在墙角,只是木柄已经朽了,再也插不进坚硬的泥土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