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的量词：五重人间
祖父说村口那座房子是民国时建的，青砖灰瓦压着半米厚的积雪，远远望去像只伏在山坳里的老兽。我总爱数那雕花窗棂有多少根木榫，手指抚过门环上磨出的包浆，听见时光在砖缝里簌簌掉落。城市的晨雾里立着栋玻璃幕墙的房子，电梯攀升时能看见云在楼宇间流动。二十层的公寓窗外，穿校服的孩子正穿过天桥，他们的笑闹声被风揉碎，黏在玻璃上成了朦胧的光斑。
母亲总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房子漏雨，我请假回去修补。踩着摇晃的木梯爬上屋顶，青灰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。某片松动的瓦下藏着我十岁时埋的玻璃弹珠，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棂，在墙根拼出半间老屋的影子。
拆迁队来的那天，我在红漆写下的\"拆\"字旁站了很久。童年栽的石榴树还在院里结果，某个蝉鸣的午后，父亲曾在这间堂屋教我写毛笔字，墨汁滴落的痕迹，此刻正随着墙皮一起剥落。
听说山下新盖了处民宿，绕过竹林时听见竹筒流水的声音。老板娘用老门板改了张茶桌，远处云海里浮着黛色的山影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，看暮色漫过青石板路，恍惚间，所有关于房子的记忆都在茶香里渐渐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