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十六声小禄躲在恒山深处的断云寺后山,一个被千年古藤遮掩的石洞里。
断云寺坐落在恒山主峰西侧的一道褶皱里,寺门朝北,正对万丈深谷,谷中常年云雾翻涌,将寺庙藏得若隐若现。寻常香客沿主山道上恒山,至多能远远望见山坳里一角飞檐,却寻不到下山的路——通往寺庙的小径早被山洪冲垮大半,唯余几段嵌在崖壁上的石阶,覆着厚厚的青苔,稍不留神便会打滑。
小禄藏身的石洞在寺后百丈远的峭壁上,需从寺侧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攀援而上。洞口被碗口粗的老藤严密缠绕,藤叶如碧玉,交错成天然的帘幕。若不是藤间藏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,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另有洞天。
进洞三尺,豁然开阔。洞顶渗下的泉水顺着石壁淌成细流,在地面积出一汪浅潭,潭水清冽,映着洞外漏进的微光。洞壁上凿着简易的石桌石凳,凳上放着半块麦饼和一个陶碗,碗沿还沾着些许野菜碎末。小禄此刻正背对着洞口,蹲在潭边,借着光擦拭一支旧箭——箭杆是桑木的,箭镞却磨得发亮,尾羽不知换过几次,是几根灰扑扑的雁翎。
洞外的风穿过松枝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极了远村的犬吠。小禄擦箭的手顿了顿,侧耳听了片刻,又继续低头动作,只是速度慢了些,指尖偶尔不自觉地摩挲着箭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。那刻痕是个“禄”字,笔画歪扭,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留下的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洞口,落在小禄的发顶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贴在潮湿的石壁上,随着潭水的波纹轻轻晃动。洞深处堆着几件旧衣,用粗布包着,旁边还有一个半旧的药囊,露出里面几株干枯的草药。看来他已在此盘桓多日,衣食虽简,却收拾得干净,连石桌上的灰尘都用布擦过,留着几道整齐的擦痕。
再往外看,断云寺的钟声隐约传来,昏沉而悠远,惊起几只山雀,扑棱棱掠过谷中云霭。小禄放下箭,起身走到洞口,撩开藤叶一角,望向恒山主峰的方向。那里云雾更浓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云层,定在某个遥远的地方。风又起,卷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倦意的眼睛——这双眼睛里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,仿佛这石洞里的时光,能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,让他安安稳稳地躲下去,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归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