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坐奉茶
巷口的老茶馆在晨雾里半掩着木门,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八仙桌上的粗瓷杯。老王头倚着门框削竹篾,见穿蓝布衫的老李头拐进来,手里还提着半袋新收的绿豆,便停下活计,手里的竹刀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进来。”他扬了扬下巴,声音被晨露泡得温软。
老李头咧嘴笑,把绿豆放在门边的石磨上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临窗的位置空着,竹椅磨得发亮,阳光从雕花木窗的格子里漏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老王头端着铜壶上来时,老李头已经脱了鞋蜷在椅上,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。
“坐。”老王头把铜壶往煤炉上一搁,壶底的火苗舔着壶身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柜角的锡罐里,去年的雨前茶还带着股青气。老王头捻了一小撮放进粗瓷盖碗,沸水冲下去时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舒展,像春天刚抽条的柳芽。他用茶筅轻轻撇去浮沫,盖上盖子时,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碗沿,留下一道浅痕。
“尝尝。”他把盖碗推过去,碗沿的热气漫上来,模糊了老李头的老花镜。
老李头掀开盖子,先凑过去嗅了嗅,茶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,在鼻尖绕了个圈。他呷了一小口,茶汤在舌尖滚过,先涩后甘,像年轻时田埂上的风。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来,一声叠着一声,老王头抓起桌边的蒲扇,给老李头扇了扇,扇叶扫过空气,带起一阵茶香。
“地里的玉米该灌浆了。”老李头放下盖碗,核桃在手里转得更快了。
“昨儿去瞧了,苗壮着呢。”老王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烟丝揉得碎,卷在旧报纸里,“就是你家那几分地,得再松松土。”
阳光爬到桌角时,铜壶里的水又开了,咕噜咕噜地响。老王头给盖碗续上热水,茶叶沉在碗底,像累了的蝶。老李头的核桃停在掌心,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枝桠上的麻雀蹦蹦跳跳,影子落在茶碗里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
“再坐会儿?”老王头的烟锅在鞋底敲了敲,火星子落在青石板上,灭了。
老李头拿起桌边的绿豆袋,咧着嘴站起来:“不了,得回去给老婆子熬粥。”他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望了一眼,盖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,老王头正用蒲扇轻轻扇着,茶烟袅袅,缠上了窗棂上的蛛网。
木门在身后关上,老李头提着绿豆袋往巷口走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茶的回甘还在舌尖上留着,像刚才老王头那句没说的“明儿再来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