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的悬崖像被冻硬的墨块,岩石缝里塞着去年的雪,冰碴子在风里撞出细碎的响。雪豹踩着青苔爬上去,爪子扣进石缝时带起几点冰屑——它的尾巴拖在身后,蓬得像根浸了雪的毛绳,几乎和身子一样长,每走一步都跟着晃,像在给脚下的悬崖“测谎”。
刚才那块松动的石头往下滑时,它的尾巴猛地往相反方向甩过去,像水手拽住要翻的船舵。身体跟着拧了半圈,后爪牢牢勾住岩缝,前爪重新扒住一块凸起的岩石——要是没有这尾巴,它早该顺着冰坡滚进下面的雪谷了。雪豹低头瞥了眼崖下,岩羊在雪坡上啃草,尾巴尖的毛被风掀起来,又落回去,像它刚才晃尾巴时的样子。
它伏下来,肚子贴着冰凉的岩石,尾巴尖轻轻点着雪。岩羊的耳朵转了转,它立刻把尾巴贴紧地面,连毛都不敢颤——这尾巴像块活的“消音器”,帮它把身体压得更矮,连呼吸都裹在毛里。等岩羊低头啃那丛发黄的草时,雪豹突然弹起来,四肢蹬着岩石跃出去,尾巴在半空划了个弧线,像把小伞撑开又合上——就是这一下,它调整了方向,正好落在岩羊的侧后方,前爪搭住羊背,牙齿咬住脖子时,尾巴还在晃,像刚甩鞭子的梢。
风卷着雪粒子打过来时,它已经叼着岩羊钻进了岩缝。岩缝里积着干雪,它把岩羊放在角落,自己蜷成一团,尾巴绕了三圈:第一圈裹住冻得发凉的鼻尖,第二圈盖住前爪的肉垫——那是它身上最软的地方,连冰碴子都能扎进去——第三圈绕到后背,把风挡在外面。尾巴上的毛有多密?像攥着一团晒过太阳的云,连寒风都钻不进去,它闭着眼睛,尾巴尖还在轻轻晃,像在给怀里的温暖“站岗”。
深夜的时候,岩缝外的风变了调,像有人在吹碎玻璃。雪豹翻了个身,尾巴从身上滑下来,又立刻卷回去——它梦到自己在追一只旱獭,旱獭钻进雪洞时,它跟着扑进去,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一道痕,帮它稳住重心,刚好把旱獭按在爪子底下。梦里面的尾巴比现实里更蓬松,像拖着一团会发光的雪。
雪豹醒过来时,月亮正挂在岩缝口,把尾巴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像条会动的黑丝带。它舔了舔爪子上的血,又舔了舔尾巴尖——毛上沾着岩羊的毛,还有雪粒子,舔起来有点凉,但很软。它把尾巴重新绕在身上,耳朵贴住岩石,听着外面的风声——风里有雪的味道,有岩羊的味道,还有尾巴上的暖毛味。
风越刮越大,雪粒子打在岩缝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雪豹缩了缩脖子,尾巴又往身上裹了裹,只露出两只闭着的眼睛,像雪地里埋着的一团暖毛。它的尾巴还在轻轻晃,像在跟风说:“你吹吧,我有尾巴。”
崖下的岩羊已经不见了,雪坡上留着几串蹄印。雪豹盯着那些蹄印,尾巴尖翘起来,又落下去——明天它还要去追岩羊,还要踩着悬崖走,还要用尾巴稳住身体,还要把尾巴裹在身上睡觉。它的尾巴是平衡杆,是暖被子,是捕猎时的“方向盘”,是风里的“锚”——是它在这冻硬的悬崖上,最趁手的“武器”。
风卷着雪粒子撞在岩缝上,雪豹的尾巴晃了晃,又不动了。岩缝里很暖,暖得像它尾巴上的毛,暖得像春天的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