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山是山,见花是花
我总说自己是个俗气至顶的人,因为见山是山,见花是花,见海便是海。这不是迟钝,是我与世界最坦诚的相处。去年在雁荡山,同行的朋友对着奇峰怪石指点:“你看那像不像采药的仙人?”我盯着那石头看了许久,只觉得它棱角分明,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冷白的光。风吹过树梢时,叶子哗啦啦地响,我伸手接了片飘落的樟叶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背的青筋。朋友笑我少了几分风雅,我却觉得,这山不必是仙人的化身,它就是山——有岩层的坚硬,有草木的柔软,有涧水从石缝里钻出来,叮咚地敲着石头,像谁在山里藏了串银铃。
春末在江南见绣球,粉的紫的聚成一团团,像揉碎的云落在枝头。穿汉服的姑娘举着相机,说这是“人间四月天的温柔”。我蹲在花丛边,指尖拂过花瓣,带着清晨的潮润。有只蜜蜂嗡地飞过来,停在最饱满的那朵上,后腿沾着金粉。我看着它钻进花瓣深处,触角轻轻颤动,忽然觉得“温柔”太轻了,这花就是花啊——有花瓣的柔嫩,有花蜜的甜香,有蜜蜂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风,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毛茸茸的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前几日去海边,浪潮一层叠着一层漫上来,漫过脚踝时带着凉意。有人对着大海喊:“你包容了所有!”我却觉得,海不必包容什么。它只是翻涌着,浪尖卷着白沫,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银花,又退回去,带走几粒细沙。咸腥的风扑在脸上,带着海藻的气息。我光着脚踩在湿沙子里,脚趾陷进去,再抬起时沾着细白的沙粒。这海就是海啊——有浪的力量,有盐的味道,有远处货轮的鸣笛,连天空都被它映得格外蓝,云絮飘过时,像谁在蓝布上撒了把棉絮。
他们说我活得太实在,少了文人的“境”。可我总觉得,山不必是诗,花不必是画,海不必是哲思。它们生在那里,风吹过,雨淋过,阳光晒过,本来的样子就足够好。我做这俗气至顶的人,不钻牛角尖,不附会深意,就这么看着山是山,花是花,海是海——原来这世间最干净的,是事物本来的模样,最舒服的,是不费力气地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