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楼里的最后一场雨

梅雨季的雨总像浸了水的棉花，沉得压在旧楼的屋檐上。林晓峰抱着快递盒站在302室门口时，裤脚已经洇湿了半截——这是本周第三次来送这家的件，前两次敲门都没人应，快递单上的备栏写着\"老人独居，请务必当面签收\"。他抬手敲了第三遍门，指节碰到门把手上的铜绿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。

\"没人？\"隔壁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经过，塑料袋里的空心菜滴着水，\"老周啊，前儿还见他蹲在楼下择菜，说要给闺女留着新鲜的。\"林晓峰应了一声，掏出手机打物业电话——快递单上的联系电话早成了空号，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，302的门底下塞着几张水电费催缴单，边角都泡软了。

物业师傅扛着撬棍上来时，雨下得更密了。门刚撬开一条缝，霉味先涌出来，混着点说不上来的酸腐。林晓峰捏着鼻子往里探，看见玄关的快递堆得快到膝盖，最上面的盒子印着\"中老年高钙奶粉\"，寄件人是\"周小棠\"——那是老周的闺女，去年还在业主群里问过\"有没有人帮我爸换个灯泡\"。

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个人。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腿卷到脚踝，光脚踩着双破了洞的棉拖鞋——那还是去年冬天闺女买的，他总说\"新鞋硌脚\"，直到鞋跟磨平了也没舍得换。他的脸朝着阳台，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馒头，旁边翻倒的热水瓶还留着半壶温吞的水，瓶胆裂了缝，水银在地板上泛着冷光。

警察来的时候，林晓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抽烟。他听见法医蹲在地上说\"颅底骨折，颅内出血\"，听见物业师傅小声嘀咕\"昨天还听见他咳嗽来着\"，听见张阿姨抽抽搭搭地说\"上回我送了把空心菜给他，他说等闺女回来煮面\"。有人翻出老周的手机，屏幕上的锁屏壁纸是张旧照片：扎羊角辫的小棠坐在老周腿上，手里举着根糖葫芦，糖稀滴在老周的衬衫上，形成个暗褐色的印子。

\"昨天凌晨三点的监控，他扶着墙去卫生间，走得摇摇晃晃的。\"片警翻着监控记录，声音像泡在雨里，\"三点十分的时候，302的灯突然灭了——应该是摔倒的时候碰着开关了。\"林晓峰望着敞开的门，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半盘没吃的腌菜，玻璃罐的盖子还敞着，里面的萝卜条已经发黏。窗台上的绿萝黄了叶子，花盆是陶瓷的，底款印着\"2018年家庭盆栽大赛纪念\"——那是老周当年跟着社区活动赢的，说要等闺女回来看。

傍晚收队时，雨还没停。林晓峰抱着最后一箱快递往楼下走，路过楼梯转角的窗户，看见302的窗帘被风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的墙面——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，是小棠小学时得的\"三好学生\"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\"我家小棠最棒\"。风裹着雨丝钻进来，吹得奖状边角卷起来，露出后面的墙皮，泛着潮意的黑。

他走到小区门口时，看见传达室的黑板上还贴着老周的寻物启事——上周他丢了串钥匙，上面挂着闺女送的小海豚挂件。雨丝打在黑板上，粉笔慢慢晕开，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白。林晓峰摸出手机，给快递单上的周小棠发了条消息：\"你爸的快递，我放在物业了。\"
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，雨突然变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，发出细碎的响，像谁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