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里的慢镜头
期末复习的语文课堂总是弥漫着油墨与粉笔灰混合的味道。当第三节课的铃声拖着尾音散去时，讲台上的李老师正用红钢笔在练习册上划出波浪线。我们齐齐低头抄写黑板上的病句修改示例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，忽然有什么变了。前两节课还在赶进度的李老师，握着粉笔的手顿在了半空。那道本应流畅写下的\"语意重复\"例句，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褪色的袖口上。他转过身时，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三十七个低垂的脑袋，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仿佛突然有了重量。他开始逐句念我们昨天的作业，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，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。讲到\"通过这次活动，使我明白了合作的重要性\"这句时，李老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指出主语残缺，而是将\"通过\"两个在黑板上描得特别重，白粉簌簌掉进讲台的缝隙。
后排男生转笔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停了。前桌扎马尾的女生悄悄把咬过的笔杆放回笔袋。李老师忽然弯下腰，从第一排开始，逐本翻开我们的练习册。他的拇指指甲盖边缘有些泛白，停留在某页时，红钢笔在\"大约\"和\"左右\"之间画了个小小的圈，笔尖悬着没落下。
\"看这里，\"他的声音穿过午后的阳光，\"我们说\'大约十分钟\'，或者\'十分钟左右\'，为什么要把两个好朋友叠在一起呢？\"指尖敲了敲那个圈，粉笔灰又开始落，落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儿上。讲病句类型时，他忽然走到教室后排，指着墙上的标语\"欢迎莘莘学子们\"，问最后一排的男生：\"这个\'们\'站在这里，像不像多出来的拼图？\"
蝉鸣声从窗外爬进来的时候，我看见李老师的红钢笔在\"凯旋而归\"四个下面画了道波浪线。他没有急着讲，而是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新的白粉笔，慢慢写下\"旋\"的篆书，笔画像水流一样在黑板上漾开。\"古时候打仗回来叫旋，已经包含了回来的意思。\"他转回身时，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，\"就像我们说回家，不用说\'回家里去\'。\"
放学铃响时，黑板上只写了六个病句范例，比平时少了一半。李老师合练习册的动作很轻，红钢笔夹在页间，像一枚安静的书签。值日生擦黑板时，我们看见那些被反复描红的词语轮廓，在夕阳里投下浅浅的影子，像撒在水面上的细盐，慢慢沉进记忆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