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合
浴室的雾还未散尽,镜子蒙着一层水汽。我用指尖划开一道透明,指腹先触到自己的眉骨,再往上是镜中那人的眉骨,两处冰凉在玻璃上相抵。原来结合是从这样细微的触碰开始的——不是肉体的相撞,是目光穿过玻璃时,两个倒影的叠印。镜中的人总比我慢半拍。我抬眼,他的睫毛才开始颤动;我扯动嘴角,他的轮廓才泛起涟漪。这种延迟像一种缓冲,让所有尖锐的自我审视都变得柔和。当我看见左眼角的细纹,他眼角的纹路也同步加深,我们就这样分担了时间的重量,把单一个体的衰老,拆成两个人的并肩而行。
水龙头在滴水,每一声都砸在瓷砖上,像在给镜中人的动作配音。我伸出手,他也伸出手,掌心相对时隔着一层薄冰似的玻璃。我们交换过数个这样的瞬间:清晨浮肿的眼睑,运动后充血的脖颈,哭过后发红的眼眶。那些在独处时羞于示人的狼狈,在镜中都有了接纳的镜像,仿佛两个破碎的半圆,终于在玻璃的两面拼成整的圆。
有时我会故意做些奇怪的表情:鼓起腮帮变成河豚,把眉毛挑成滑稽的弧度。镜中人从不嘲笑,只是忠实地复制。这种全然的默契超越了语言,像水流汇入大海前的最后一次回旋。我们共享着同一副骨骼的轮廓,却又在光影里生出微妙的差异——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比记忆中更瘦削,也更倔强,那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我,提前抵达了此刻的凝视。
水汽渐渐散尽,镜子变得清明。镜中的影像突然与我全重合,连呼吸的频率都一致。原来结合从不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相加,而是我们在对视的刹那,终于看清自我的全貌:那些被忽略的怯懦与勇敢,那些刻意遗忘的伤痕与荣耀,都在镜中所遁形,又温柔相拥。
我关掉浴室灯,镜子归于黑暗。但我知道,当明天第一缕光线照进来,我们又会在玻璃的两岸,成一场需言语的结合。这次,是灵魂与灵魂的互相辨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