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阁楼的风》
蝉鸣漫过巷口的梧桐树时，我踩着木楼梯的吱呀声爬上阁楼。推开门的瞬间，潮湿的霉味裹着灰尘涌过来——天窗被老槐树的枝桠织成网，阳光漏进来时碎成细细的银线，落在积灰的地板上，像谁遗落的断项链。
书架上的《唐诗选》还立在原地，书脊的红漆褪成了淡粉，我指尖擦过封面，指腹沾了层薄灰。翻开第一页，\"空山新雨后\"的墨边缘泛着毛边，像被水浸过的云。奶奶以前总坐在这页书旁边织毛衣，藤椅的靠背磨得发亮，她把线团放在阳光里，毛线滚着滚着就沾了满团的光，她说：\"你看这线，旷亮得像晒透的棉絮。\"那时候天窗敞着，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来，把她的银发吹得飘起来，飘进阳光里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现在藤椅还在，椅面落了层灰，我坐下去时，灰尘\"噗\"地涌起来，呛得我咳嗽。墙角的樟木箱开着条缝，里面的旧被子团成一团，被单上的蓝印花褪成了淡蓝，像被洗旧的天空。我伸手摸了摸，布料硬邦邦的，沾着潮气，像攥了把凉丝丝的云。
窗沿的铜钩生了锈，我踮脚去拨天窗的插销，老槐树的枝桠\"咔嚓\"一声错开，阳光突然撞进来——不是碎银，是铺天盖地的金箔，落在地板上，落在书架上，落在樟木箱上，连灰尘都跳起来，在光里翻着跟头。风跟着挤进来，吹得《唐诗选》哗哗翻页，最后停在\"天气晚来秋\"那行，书缝里掉出朵野菊花，花瓣已经暗黄，却还保持着舒展的形状，像奶奶当年别在我发间的模样。
我把旧被子抱到天窗下，风卷着阳光裹上来，被子鼓起来，像奶奶以前晒的云。樟木箱里的毛衣也被我翻出来，针脚还是那么密，袖口沾着点当年的饭粒——奶奶总说我\"吃个饭都能把阳光蹭到袖子上\"。现在毛衣搭在椅背上，风掀起衣角，像是奶奶的手在轻轻拽我。
楼下的阿婆喊我吃饭时，我正蹲在地板上捡线团。当年滚进阳光里的粉线团，现在沾了灰，却还带着点暖——我把线团放在阳光里，它慢慢转了转，像在找当年的轨迹。风里飘来槐花香，混着晒透的棉絮味，突然就想起奶奶的声音：\"旷亮的天，要敞着窗才好。\"
我没关天窗。风还在吹，阳光还在落，《唐诗选》的书页翻到\"明月松间照\"，那行突然亮起来，像奶奶把阳光涂在了上面。楼下的蝉鸣更响了，可阁楼里的风更软，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裹着所有被灰尘蒙住的光，裹着那朵暗黄的野菊花，慢慢飘起来，飘向敞亮的天。
原来旷亮从不是远在天上的词。它是天窗推开时撞进来的风，是线团滚过阳光的温度，是奶奶织毛衣时落在我发间的碎银，是旧被子晒透后散出的棉絮香——它藏在灰尘里，藏在枝桠后，藏在每一页没翻的书里，等某阵风来，等某个人伸手，把它轻轻掸开，让光重新涌进来。
木楼梯的吱呀声又响起来时，我抱着晒暖的被子下楼。风从阁楼的天窗追过来，吹起我的衣角，吹得巷口的梧桐叶沙沙响。我抬头望了眼天——云被风揉成软乎乎的团，旷亮得像奶奶当年说的，刚洗过的棉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