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棉袄
六月的风裹挟着柏油路面的焦糊味涌进车窗时,我正把一件旧棉袄往身上套。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,卖冰粉的小贩将毛巾浸在冰水桶里,拧干了再搭在脖颈上,然而这些都与我关。棉袄的棉絮早已板结,针脚处泛着黄渍。去年冬天它掉了颗纽扣,我用红绳随便系了个结,此刻那团红在月白色布料上格外刺眼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空调车的冷气开得足,后排两个姑娘小声议论着我的棉袄,她们的指甲上涂着西瓜红的甲油,像刚切开的冰镇西瓜,渗出甜津津的汁水。
我想起上周在医院走廊,母亲攥着诊断书的手一直在抖。窗外的玉兰花正在盛放,雪白花瓣落在她灰白的发梢上,像撒了把碎盐。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,费用单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,我数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棉袄的口袋里装着刚发的工资,薄薄一沓纸币被体温焐得温热。路过报刊亭时,卖报的老爷子盯着我直乐:\"小伙子,你这是要去南极啊?\"我扯了扯领口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,他的笑声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公交车在站台停下,上来一对母子。小男孩舔着冰淇淋,雪糕水顺着胳膊肘滴在浅色短裤上,母亲慌忙用纸巾去擦。孩子忽然指着我喊:\"妈妈你看,那个人穿错衣服了!\"女人尴尬地把孩子搂进怀里,我却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。
那天暴雨突至,我穿着单衣站在校门口发抖,父亲骑自行车赶来,把身上的旧棉袄脱给我。雨水顺着棉袄下摆往下淌,他却挺直脊背说自己不冷。后来才知道,他那天发着高烧,硬是在雨里骑了四十分钟。
棉袄的领口磨得发亮,蹭在下巴上有些痒。后排的姑娘不再议论,开始低头刷手机,屏幕光照亮她们年轻的脸。车窗外掠过卖冰棍的推车,草编的保温箱上覆着棉被,与我身上的棉袄竟是同一种材质。原来夏日里的温暖与寒凉,从来都藏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。
下一站就到家了,我摸了摸棉袄口袋里的工资,纸币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母亲总说旧棉袄比羽绒服暖和,因为里面絮着岁月的针脚。此刻阳光透过车窗,在棉袄上织出细碎的光斑,我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或许没那么炎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