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性叙事:从压抑到多元的人性镜像
性叙事始终是中国当代文学观察社会变迁与人性褶皱的重要切口。自1949年以来,当社会思潮、文化观念与创作环境发生剧烈变动,性的书写也随之经历了从讳莫如深到渐趋开放,从集体规训到个体觉醒的演变轨迹,成为映照时代精神的一面多棱镜。
改革开放前的文学场域中,性作为“私人领域”被主流话语覆盖,叙事多停留在革命伦理下的情感压抑。论是十七年文学中“劳动模范”的性化塑造,还是文革文学对“资产阶级情调”的批判,性始终是被规训的禁忌。即便偶有涉及,也往往以“革命爱情”的名义被净化,如《青春之歌》中林道静与余永泽的关系,最终让位于革命信仰的抉择,身体欲望被彻底让渡给集体意志。
80年代思想放浪潮下,性叙事率先成为“人道主义”突围的突破口。张贤亮在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中,以章永璘与黄香久的身体关系,撕开了禁欲时代的道德裂缝——性不再是禁忌,而是苦难中人性本真的复苏。阿城《棋王》里,王一生在知青点昏暗的油灯下,与女孩“握手”时的身体震颤,将饥饿与性欲并置为生命最原始的渴求,隐晦却有力地挑战了集体主义对个体感官的压抑。此时的性叙事,多与“人性放”的启蒙话语绑定,试图在政治冻期重新确认人的身体权利。
90年代市场经济启动后,性叙事迎来多元转向。一方面,卫慧、棉棉等“70后”作家以“身体写作”闯入视野,《上海宝贝》中倪可与马克的欲望纠葛,将都市青年的迷茫、空虚与肉体狂欢裸露在商业时代的聚光灯下,性成为消费社会中被物化的符号。另一方面,池莉的《烦恼人生》、方方的《风景》则在市井叙事中重现烟火气的性:印家厚在婚姻中的疲惫性事,小市民家庭里夹杂着柴米油盐的情欲,褪去启蒙光环,还原为日常生活的实在肌理。而苏童的《妻妾成群》更将性转化为权力博弈的媒介,陈家大院里姨太太们的争宠与身体献祭,揭示了封建伦理对女性身体的规训,性叙事自此与性别权力、社会结构产生更深层勾连。
新世纪以来,性叙事进一步向个体经验深化,呈现出更复杂的人性光谱。贾平凹《废都》因“此处省略X”引发的争议,恰折射出转型期社会对性的矛盾态度:庄之蝶的纵欲既是知识分子精神空虚的宣泄,也暗含对传统文化崩的焦虑。迟子建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则将性置于自然循环的视野下,鄂温克人在山林间的情爱与生育,如驯鹿般自然朴素,性成为连接生命与大地的血脉。铁凝《大浴女》通过尹小跳姐妹的身体记忆,追溯性创伤与成长疼痛,性不再是单一的欲望载体,而与道德困境、自我救赎缠绕共生。
从集体压抑到个体觉醒,从启蒙工具到人性镜像,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性叙事始终与社会文化变迁同频共振。它既是对时代禁忌的突破,也是对人性深度的挖掘——在欲望与道德、身体与灵魂的张力中,性书写最终指向的,从来都是人如何在变动的时代中确认自我的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