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支笔的重量,是十三岁的刻度
清晨六点半的天光刚爬到窗沿,我已经坐在书桌前摆弄笔袋。拉链拉开时,塑料齿牙磨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蚕食桑叶。手伸进去,指尖先触到三支蓝黑中性笔——笔帽上还粘着上周数学课蹭到的修正液,笔头却都簇新,是昨晚特意挑的:一支写作业,一支记笔记,一支备用。旁边躺着两支铅笔,六角形笔杆被握得发亮,笔芯是HB的,削得刚刚好,露出一寸银白的铅芯,转笔时能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。红笔和荧光笔挤在角落,红笔的笔帽掉了一小块漆,是上次月考时紧张攥的;荧光笔是嫩黄色的,专门用来标课本里“重点段落”,笔杆上还贴着同桌画的小太阳贴纸。
还有两支彩色中性笔,一支浅紫,一支薄荷绿。浅紫的是生日时表姐送的,笔杆上印着细碎的樱花,写出来的字带着淡淡的香;薄荷绿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,总在日记本里写“今天天气很好”时用,觉得那颜色像春天的草地。最后一支是自动铅笔,笔芯细得像发丝,专门用来画几何图形,按动时会“咔”一声,清脆得像咬碎了冰糖。
把它们一支支取出来,在桌面上排成一排,十支笔刚好占满书桌的木纹格子。蓝黑的稳,红的醒,彩的软,铅笔带着木质的温。笔帽撞在一起时发出细碎的脆响,像十颗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。我数了两遍,不多不少,正好十支。
妈妈总说“带那么多笔干嘛,丢了又要哭”,可我偏要都塞进笔袋。笔袋是深蓝色的,帆布材质,洗得有些发白,边角却被我仔仔细细缝过——上次拉链坏了,自己穿了线,歪歪扭扭的针脚像爬着小蜈蚣。把十支笔全塞进去时,笔袋会鼓成圆滚滚的小枕头,拉链要使劲往上提,“咔哒”扣上的瞬间,心里会涌起一种踏实感,像揣了满兜的星星。
上课时,红笔在笔记本上划下“背诵”,蓝笔跟着老师的板书跑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;数学课算错题,铅笔头在草稿纸上擦出灰色的云;自习课偷偷写纸条,用薄荷绿的笔写“放学去买冰棒吗”,再画上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十支笔轮番在指尖跳舞,笔尖的墨水流出来,就成了十三岁的日子:有被老师表扬的红勾,有算错数的懊恼,有和朋友分享的秘密,还有藏在笔袋夹层里、舍不得用的最后半块橡皮。
傍晚放学,夕阳把书包照得暖烘烘的。开笔袋拉链,十支笔静静躺在里面,有的笔帽松了,有的笔杆沾了橡皮屑,蓝黑笔的墨水用了三分之一。我把它们一支支码好,听到笔杆碰撞的轻响,像在说“今天也辛苦了呀”。
原来十三岁的世界这么小,小到一个笔袋就能装下;却又这么满,满到十支笔的重量,就压着一整个闪闪发光的夏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