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粉彩盒
后台的粉彩盒总带着松烟香,八岁的张国立踮脚看着镜子里的哥哥。哥哥正勾脸,指尖沾着油彩,一笔一画在颧骨上晕开桃花粉,鬓角的红绸带垂到肩上,像团跳动的火。\"记着,眼神要跟着翎子走。\"哥哥头也不抬,手里的狼毫笔轻轻一挑,镜中人的眉梢便立了起来。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川剧团后台,父亲敲着单皮鼓,母亲的月琴在侧幕旁咿呀作响。哥哥是团里最年轻的武生,十岁登台,十五岁挑梁,《挑滑车》里的高宠,《长坂坡》的赵云,翻着筋斗从台板上掠过,靴底的亮片能映出整个戏楼的光。那时张国立总蹲在侧幕条,看哥哥的靠旗在抢背时划出半圆,听见台下喝彩声浪把屋顶掀起来。
变故是从剧团散那天开始的。红漆大门被贴上封条,父亲的戏服锁进木箱,母亲把月琴弦松了又紧。哥哥在院里的老梨树下埋了个铁盒,里面是他的厚底靴、破损的雉鸡翎,还有半张泛黄的全家福。\"等好了,咱们还唱。\"他拍着张国立的头,掌心有练枪磨出的硬茧。那些年,哥哥在搬运站扛水泥,肩膀被磨破了皮,夜里却总悄悄在晒谷场练功,把扁担当长枪,矮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。有次被巡逻的人撞见,他把扁担藏进草垛,笑着说\"闹着玩\",回家时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。
八十年代剧团复排,哥哥却没再登台。那天他帮张国立收拾行李,要去考铁路文工团。\"你的嗓子亮,去唱现代戏。\"他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,把雉鸡翎塞进弟弟包里,\"别学我,守着老物件没出息。\"张国立后来演影视剧,总想起哥哥说的\"眼神要活\"。拍《康熙微服私访记》时,有场雨中跪戏,导演喊卡后他膝盖发麻站不起来,助理要扶,他却摆手自己撑着栏杆起身——那是哥哥教的,\"台上跌倒要自己爬,不然观众看不起。\"
去年张国立去四川拍戏,在老街茶馆遇见个拉二胡的老人,琴弓一动,竟是《挑滑车》的牌子。他走过去,老人抬眼笑了:\"你哥以前总来听我拉琴。\"老人说,哥哥后来在社区教孩子唱川剧,免费的,学员里最小的才六岁,甩水袖时像模像样。张国立摸出手机,翻到前几天侄子发来的视频:七岁的小孙女穿着戏服,跟着哥哥在院子里走圆场,红绸带飘在风里,像极了当年镜子里那团跳动的火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哥哥勾脸总把剩下的油彩抹在他脸上,两人对着镜子做鬼脸。那时粉彩盒的香气漫在空气里,混着后台的茶烟和松香,像条看不见的线,一头拴着父亲的单皮鼓,一头,正系在小孙女飘动的红绸带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