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转木马的残忍
暮色把游乐园染成橘色时,旋转木马的灯亮了。彩色的光晕裹着木马升升降降,音乐像融化的糖浆缓缓淌开。穿红裙的小女孩趴在白木马的鬃毛上,伸手想去够前面那只独角兽的尾巴——指尖划过的只有风,风里飘着爆米花的甜香,也飘着攥不住的时光。有人说这是最残忍的游戏。倒不是因它伤筋动骨,而是那永不停歇的循环,把“靠近”变成了最温柔的骗局。所有木马都钉在固定的轨道上,论怎样追逐,彼此的距离永远不变。黑骏马的蹄铁永远踢不到粉鬃马的铃铛,南瓜车的车轮永远追不上白马的影子。你以为自己在奔跑,在靠近心心念念的那一个,可转了一圈又一圈,位置从未真正改变。就像很多人在生活里追赶:追赶一个错过的人,一段回不去的时光,一个永远够不着的目标。看起来跑得很用力,其实只是在原地画圆。
音乐是另一种残忍。叮叮咚咚的旋律总带着童气,像在嘲笑成年人的清醒。孩子坐在木马上笑,是真的以为自己在驰骋;成年人站在围栏外看,却看见每一匹木马都被看不见的铁链拴着。它们升起来时离天空很近,落下去时又被拉回地面,像极了那些忽而升起又骤然破灭的希望。有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在栏杆上,手机屏亮着未读的消息,他盯着旋转的木马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——是年轻时追过的姑娘?还是没抓住的机会?木马转了二十圈,他手里的烟燃尽了,而那匹红木马依然在他视线里起起落落,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。
最残忍的或许是时光。十年前坐在木马上的孩子,如今能稳稳抓住扶手,却再没了伸手抓流苏的冲动。她看着小表妹兴奋地晃着羊角辫,突然发现木马还是那批木马,音乐还是那段音乐,只是自己眼里的光变了。曾经以为旋转木马是童话,长大后才懂,它是把童话拆开给人看:那些鲜艳的彩绘会褪色,镀金的马鞍会生锈,连“永恒”本身,都是一场限时演出。灯光熄灭时,所有木马停止旋转,它们背对着背,沉默地立在黑暗里,像一群被抽走灵魂的木偶。
为什么说旋转木马最残忍?大概因为它用最甜美的表象,藏起了最冰冷的真相:有些追逐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,有些靠近从最初就定是错过。就像此刻,最后一盏灯暗下去,游乐园的风卷着落叶穿过木马的间隙,那些白天里叮咚的音乐,忽然变成了很轻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