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茑萝行》(一):困厄里的愧疚与温情
煤油灯的光在寒夜中发抖,妻子在灶台边搓着手,手背红肿得像刚冻的萝卜。我坐在桌前,看着她把最后一点米倒进锅里,白汽升起时,她睫毛上的霜花化了,顺着脸颊流成两道浅痕。这是我们搬进这所破屋的第三个月,典当行的伙计已经认得我的蓝布长衫,每次他接过衣物时的眼神,都像一根针,刺得我指节发颤。\"今天冻得厉害?\"她端来一碗稀粥,碗边缺了个口子。我没抬头,盯着碗里沉浮的几粒米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水汽,\"别想了,总会好的。\"手指触到我手背时,我猛地缩回——那触感太糙了,像老树皮擦过皮肤,明明上个月,她的手还能绣花。
昨夜她咳了半宿,我假装睡着,听她悄悄下床找水喝,鞋跟在地板上敲出空荡荡的响。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抽屉里还压着她从娘家带来的银镯子,是她唯一的嫁妆,前天我偷偷翻出来,对着光看了又看,终是放了回去。她若知道我连这也要拿去当掉,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,该会红成什么样子?
\"要不,你回娘家去住几天?\"我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她正给我加炭,闻言动作顿了顿,炭块掉在火盆里,溅起一串火星。\"说什么傻话。\"她蹲下身,用火钳拨了拨炭火,\"你一个人在这儿,谁给你烧饭?\"
我看着她低垂的发顶,看见她耳后那块淡褐色的胎痣。刚认识时她总说这痣丑,用头发遮着,如今头发枯得像茅草,遮不住了。窗外的风打着呼哨撞在窗纸上,像是谁在哭。她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:\"我不怕穷,就怕你心里苦。\"
粥凉了,我一口没动。她收拾碗碟时,我看见她袖口磨出的破洞,露出里面起球的棉絮。桌上的旧报纸里,包着她早上偷偷买的两个烤山芋,还温着。我抓起一个,烫得手指直抖,咬下去时,甜得发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