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室
窗台上的薄荷枯了半截,老周拿手拨了拨蜷曲的叶子,指尖沾了点灰。他记得这是小儿子阿树偷偷从学校带回来的,说\"爸,薄荷驱蚊,夏天放你床头\"。现在叶子碎在掌心,像揉皱的信纸。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十五,红笔圈着的日子越来越近。探监要早起赶头班车,他得提前把煮好的茶叶蛋焖在保温桶里。大儿子阿明以前总抢着吃,说\"爸煮的蛋最入味\",上次隔着玻璃递过去,阿明捏着蛋,指节泛白,没说话,光掉眼泪。
桌子最下层的抽屉里,压着两张奖状。阿树十岁那年的作文奖,迹歪歪扭扭,写\"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木匠\";阿明十三岁的数学竞赛奖,边角磨得起了毛,他当年还把奖状贴在堂屋正中央,逢人就指\"看我家大小子\"。现在抽屉关着,像关住了一屋子的光。
屋外的老槐树叶落了满地,扫起来能堆半筐。以前周末,两个儿子会抢着扛扫帚,阿树总说\"爸歇着,我来\",阿明就蹲在树下捡槐米,说要给妈做枕头。现在扫帚靠在墙角,柄上积了层薄灰,老周弯腰去拿,后腰猛地一疼,哎哟一声坐回藤椅。
藤椅是他自己打的,当年阿明非要在扶手上刻小人,刻得歪歪扭扭,现在那些刻痕被摩挲得发亮。他摸着刻痕,像摸着儿子们小时候的后脑勺,软乎乎的,带着汗味。
天暗下来了,屋里没开灯。老周盯着对面墙,那里以前贴着一张全家福,阿树搂着阿明的脖子,他和媳妇站在后面,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。后来媳妇走了,照片被阿明失手碰掉,玻璃碎了,他捡起来,把碎玻璃一片片挑出去,照片收进了铁盒。
铁盒在衣柜顶上,他搬了板凳去够,下来时差点摔了。盒子打开,除了照片,还有一沓信。阿树写的,说\"爸,我错了\";阿明写的,说\"爸,你要好好吃饭\"。信纸边缘都卷了,上面有晕开的水渍,不知道是泪还是汗。
老周把信放回盒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窗外的月亮爬上来,照在空荡荡的屋里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想起以前过年,两个儿子挤在他身边包饺子,阿树把面团抹到阿明脸上,阿明就追着打,满屋子都是笑。
现在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挂钟滴答响。老周闭上眼睛,好像又听见那笑声了,脆生生的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带着点甜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摸到满手的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