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庙避雨逢四僧
暮春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。我抱着一摞油纸包裹的账本,慌不择路冲进山腰那座王氏庙时,门檐下的积水正顺着青石板蜿蜒成溪。庙门漆皮剥落,门板上“王氏家庙”四个褪色的金字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檐角铁马在风雨中发出断续的叮当声。正殿正中端坐的观音像被烟火熏得发黑,供桌积着薄灰。四个和尚正围坐在左侧香案前,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摆弄一堆竹篾。见我进来,为首的老僧抬了抬眼,目光浑浊却温和,指了指墙角的草垫示意我坐下。
那老僧约莫六十余岁,灰布僧袍打着三处补丁,正用牙齿咬断篾条。对面的中年和尚颧骨高耸,左手捏着半成品的竹灯笼,右手持篾刀削出细密的竹丝,动作麻利如穿梭。穿月白僧衣的年轻和尚看起来不过二十,总忍不住转头去看门外的雨帘,手指却没停,正将削好的竹篾编成菱形网格。靠门坐着的矮胖和尚始终没抬头,专地用砂纸打磨一根弯曲的竹骨,时不时用袖子擦汗。
雨声渐急,敲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。老僧忽然开口,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木头:“施主从山下王家村来?”我点头称是。他指了指年轻和尚手里的竹灯笼:“村东头的石桥被冲断了,等雨小些,这些灯笼得送去守夜。”
中年和尚接口道:“昨夜山洪下来时,我们正在后山采笋。”他将篾条在指间一旋,灯笼骨架便有了雏形,“亏得王居士早年修的这庙够结实。”矮胖和尚这时才抬起头,憨笑道:“早上还在庙后挖了几株野姜,煮了锅姜茶,施主可要来一碗?”
年轻和尚终于从雨帘上收回目光,插嘴道:“师父说这雨要下到后半夜呢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指了指供桌下的暗格,“里面藏着去年的炒花生,我们分着吃?”老僧横了他一眼,他立刻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偷偷朝我眨了眨眼。
雨声稍歇时,竹灯笼已堆起半人高。老僧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要我转交给王家村的私塾先生,托他给孩子们买些笔墨。矮胖和尚用荷叶包了一大包炒花生塞到我怀里,中年和尚帮我把账本用油布重新裹好。年轻和尚撑着一把破伞送我到庙门口,指着天边刚露的半截彩虹说:“你看,像不像寺里那尊琉璃佛的佛光?”
回程路上,雨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怀里的炒花生散着温热的香气。经过石桥断口时,见四个身影正背着竹灯笼往对岸走,老僧在前,中年和尚殿后,年轻和尚蹦蹦跳跳地踩着水洼,矮胖和尚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敦实。灯笼的光晕在雨雾中散开,远远望去,像四团流动的星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