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明清贡册，“天南”二字总跟着一串带着山野气的名字——普洱茶、宣威火腿、永昌翡翠。这些从云南高原走出来的物事，越过横断山的雾、金沙江的浪，撞进紫禁城的红墙，成了皇室案头的珍馐与清玩，这便是“天南贡品”。
普洱茶是天南贡品里最懂“时光”的。雍正七年普洱设府，专门督造贡茶。每年谷雨刚过，茶农爬上量山的老茶树，采下最嫩的芽头，杀青、揉捻、晒干后，压成圆饼或金瓜形状。这些茶装在竹篾篓里，由马帮沿着茶马古道往北走，翻过高黎贡山，穿过大理坝子，再走半年才到北京。等进了宫，茶饼上还沾着云南的山岚气，泡开后茶汤红浓如琥珀，喝一口唇齿间全是陈香——乾隆皇帝写过“独有普洱号刚坚”，说的就是这口越陈越醇的滋味。宫里的娘娘们爱用普洱茶配御膳，说它腻；皇上批奏折到深夜，也会叫小太监泡一杯，暖手又提神。
宣威火腿是天南贡品里最“扎实”的。清朝时，宣威有个浦举人进京赶考，带了自家腌的火腿。那火腿用乌蒙猪的后腿做的——乌蒙猪散养在山坡上，吃野草啃包谷，肉紧实得很。腌制时要选冬天，用盐反复揉，再挂在房梁上晒，大半年后，火腿表面长了层淡绿的霉，切开里面的肉红得像玛瑙，肥的部分晶亮透明。官员们尝了，赶紧献给慈禧太后。慈禧咬了一口，连说“鲜”，下旨让宣威每年进贡。后来御膳房的师傅们变着花样做：火腿炖鸡汤，汤头浓得发白；火腿炒银芽，脆嫩里带着咸香；甚至用火腿丁做月饼馅，甜咸交织，成了宫里的“中秋特供”。
永昌翡翠是天南贡品里最“金贵”的。永昌就是今天的保山，古时候是云南通缅甸的关口。缅甸的翡翠矿石运到永昌，工匠们挑出最好的料，雕成玉镯、玉佩、玉簪，还有瑞兽摆件。明清时，这些翡翠成了贡品，进了紫禁城。慈禧太后的翡翠白菜是出了名的——用翡翠的绿雕叶子，白雕菜帮，叶子上还趴两只小虫子，连叶脉都清清楚楚，至今藏在台北故宫。乾隆皇帝喜欢用翡翠赏大臣，比如和珅的翡翠鼻烟壶，颜色绿得像春水，光线下能看见里面的纹路，是皇上特意从云南贡品里挑的。宫里的嫔妃们也爱翡翠，皇后的玉镯是满绿的，贵妃的玉佩是飘花的，连宫女的发簪都要镶点翡翠碎料，显得体面。
天南贡品从来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，不过是云南的土地长出来、手艺人做出来的东西。可它们带着云南的阳光、雨水，带着马帮的蹄声、工匠的温度，走到京城，把天南的气息塞进了紫禁城的角落。那些茶、火腿、翡翠，不是贡品，是云南给历史的礼物，是天南与京城的一场遥远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