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凤年为什么要杀他爹?
徐凤年第一次动杀心,是在武当山听潮亭。那年他刚从江湖归来,满身风霜里裹着对父亲徐骁的怨。徐骁坐在亭中煮茶,铜炉咕嘟响着,像极了北凉三十万铁骑踏碎北莽冻土的闷雷。徐凤年盯着父亲鬓角的霜白,突然想把那杯滚烫的茶泼在他脸上——不是为自己少年时被送出去当质子的苦,是为母亲吴素。吴素是江湖侠女,嫁入北凉王府本是想过些安稳日子,却终究死在京城那摊浑水里。徐骁手握权柄,却未能护住她。徐凤年十五岁在青城山听到老道士含糊的遗言,说吴素当年是被京城的人逼着走了“伪境”,才落下病根。那时他还不懂,只觉得父亲是天下最厉害的人,为何连母亲都护不住?直到后来他自己踏入江湖,见过朝堂的阴诡,才明白徐骁的“护不住”里,藏着北凉数十万人生死的掂量。可少年人的恨不管这些,他只认一个死理:父亲欠母亲一条命。
第二次动杀心,是在他接手北凉军权后。徐骁半卧在轮椅上,指挥着将领们调兵遣将,声音依旧洪亮,却掩不住中气不足。徐凤年站在帐外,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按在地图上,指腹磨出的厚茧比刀疤更刺眼。他突然觉得,只要父亲还在,他永远是“徐骁的儿子”,而非“北凉王”。三十万铁骑认的是徐骁,是那个马蹄踏遍六国的人屠,不是他这个玩世不恭的世子。他要立威,要让北凉上下知道,从今日起,徐凤年说了算。而最彻底的立威,是取代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的“徐骁”。这种念头像毒草,在他心里疯长,直到徐骁咳着血说“北凉以后靠你了”,才被他硬生生掐断——他可以取代父亲的位置,却不能真的让父亲消失。
最后一次,是徐骁弥留之际。徐凤年守在床边,听父亲气若游丝地讲过去的事:当年带着三百老卒出辽东,雪地里啃冻馒头;灭赵实时,在城墙下看着弟弟徐龙象被乱箭射穿肩膀;还有吴素刚嫁给他时,笑着说“你身上的血腥味,比胭脂还呛人”。徐骁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抓着徐凤年的手,问:“柿子,爹这一生,是不是太狠了?”徐凤年没回答,只觉得眼眶发烫。他突然明白,自己那些年的“恨”,不过是少年人对“父亲”这个身份的苛求——他既想要父亲是所不能的英雄,又想要父亲是只属于自己的父亲。可徐骁首先是北凉王,其次才是他的爹。
徐骁终究是走了。徐凤年站在灵堂前,看着父亲的牌位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徐骁把他举过头顶,在王府的银杏树下转圈,笑声震落一地金黄。那时他还小,不知道父亲的肩膀要扛多少山,只觉得那是天下最稳的地方。
后来有人问徐凤年,你恨过王爷吗?他说,恨过。恨他让母亲受委屈,恨他把自己扔进江湖自生自灭,恨他总把“北凉”挂在嘴边,好像比儿子还重要。可现在不恨了。
因为他终于成了北凉王,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,才看清父亲留下的不是权柄,是滚烫的血——三十万铁骑的血,北凉百姓的血,还有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说“要护着你爹”的血。他当年想“杀”的,从来不是徐骁这个人,而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的自己。是那个少年,在成长为男人的路上,必须跨过的一道坎。
灵堂的烛火摇曳,徐凤年对着牌位深深鞠躬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世间再徐骁,只有徐凤年。而他会带着父亲的血,守着北凉的雪,直到山穷水尽。这或许,就是徐骁想要的“杀”——不是父子相残,是血脉的传承,是责任的交接,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沉重也最温柔的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