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华典的第一页》
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上，阳光穿过教室的百叶窗，在课桌上铺成细碎的金格子。王老师抱着一摞新华典走进来，红塑料封皮泛着柔亮的光，像她常穿的那件外套。\"今天我们学查典，\"她把典放在讲台上，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，\"新华典的第一页，第一个是——\"
我盯着她的手，看那支沾着粉笔灰的食指掀开第一页。纸页沙沙响，墨香飘过来，像校门口文具店刚拆开的笔记本。王老师的声音裹着阳光落下来：\"啊。\"
我赶紧翻开自己的典，红封皮蹭过我的手背，有点凉。第一页的左上角，\"啊\"端端正正站在那里，拼音是\"ā\"，旁边画着个小音符，像个翘起来的小尾巴。我用铅笔尖点着它，纸页被我戳出个浅浅的印子—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典的不是\"一\"，不是\"人\"，是这个带着口气的。
王老师开始教我们读四个声调。\"ā——\"她仰起脸，声音像清晨的槐花香，飘得整个教室都是；\"á？\"她皱起眉，像在问窗外的麻雀为什么吵架；\"ǎ——\"她把嘴角往下拉，像我昨天摔了膝盖时的表情；\"à！\"她突然提高声音，吓得前排的小宇缩了缩脖子，大家都笑起来，教室里全是此起彼伏的\"啊\"声，像一群小鸭子在池塘里叫。
后来我总翻那本典。查\"猫\"的时候，会先翻到第一页；查\"花\"的时候，也会先摸一摸\"啊\"的边角——纸页慢慢卷了边，是我用食指蹭得多了。有次妈妈教我写日记，我想写\"看到彩虹好开心\"，可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喉咙里涌上来的热气，就翻典，翻到第一页，\"啊\"突然跳进眼里。我照着写下来：\"今天看到彩虹，我喊了一声\'啊\'，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好远。\"妈妈凑过来，笑着摸我的头：\"对啊，\'啊\'就是你心里想说的话，没成形的，先蹦出来的那个声音。\"
现在那本典还在我书架的最下层。红封皮有点褪了色，第一页的\"啊\"边上，还留着我当年用铅笔戳的小印子。有时候晚上写东西，我会把它翻开来，闻闻那股熟悉的墨香——不是现在电子书的清冷，是带着纸浆温度的、像小时候教室阳光的味道。
上次回家，路过小学门口的文具店，玻璃柜里还摆着新华典，红封皮亮得像新的。我走进去翻了翻，第一页的第一个，还是\"啊\"。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，指着那个问我：\"姐姐，这个怎么读？\"我蹲下来，学着王老师的样子，轻轻点了点\"啊\"：\"ā——\"
风从店门口吹进来，吹得典页沙沙响。我突然想起一年级的那天，阳光落在课桌上，王老师的声音像槐花，我们的\"啊\"声像小鸭子，而典的第一页，永远躺着那个最简单、最热闹的——它不是第一个被创造的，却是每个孩子翻开典时，最先碰到的\"声音\"。
就像春天的第一声雷，夏天的第一声蝉鸣，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落在地上的轻响——\"啊\"是我们对世界说的第一句话，没修饰过，没犹豫过，像刚抽芽的草，像刚开的花，带着热乎的、活泛的气儿，从喉咙里蹦出来，落在纸页上，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，等我们长大以后，再翻起来，还能闻到当年的阳光。
新华典的第一页，从来不是一本典的。它是所有故事的——是我们第一次学查典的上午，是第一次写日记的傍晚，是第一次对世界发出惊叹的瞬间，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先变成一个\"啊\"，落在纸页上，等我们慢慢翻下去，慢慢写成更长的故事。
而那个，永远在第一页，等着每个翻开典的人，轻轻说一声：\"啊——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