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怜树上游：他为何停驻于此？
暮色漫过枝头时，谢怜正坐在老槐树的横枝上。素白僧衣被风掀起边角，像一片欲飞的云，却又被他轻轻按了下去。树影筛下的光斑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，随着枝叶摇曳微微晃动，倒比树下石板路上往来的行人更显生动些。他并非刻意避世。方才路过街角糕点铺，恰逢店家试做新酥，香气混着热意涌出来，惊飞了檐下三只灰雀。那雀儿扑棱棱掠过他肩头，径直窜向这棵老树，他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。树身很粗，枝桠也稳当，正好容他寻个舒服的姿势半倚着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的桂花酥，糖霜在指尖微微发黏。
风里裹着晚市的喧嚣，油锅滋滋声、孩童笑闹声、小贩的吆喝声，像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粥，暖融融地漫上来。他低头看着树下那个卖糖画的老人，竹勺在青石板上游走，转眼间一条鳞爪分明的糖龙便蜿蜒成形。穿红衣的小姑娘踮着脚递钱，辫梢的红绳随着动作甩来甩去，与他袖角的银蝶暗纹遥遥相映。
树枝忽然轻轻一颤，几片枯叶簌簌落下。他伸手接住一片，叶脉已经枯脆，指尖稍一用力便碎成细屑。想起几百年前上元佳节，自己也曾站在城楼上撒过花灯，那时满城灯火如昼，百姓欢呼着将他捧在云端。而今坐在这寻常巷陌的老树上，闻着烟火气里的甜香，倒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人间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，先是一声，隔了片刻又是一声，清越地穿透暮色。谢怜将最后一点桂花酥放进嘴里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。他微微倾身，望着巷尾那片渐暗的天空，那里正有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。树下的糖画摊收了，老人背着木架慢悠悠地走，红衣小姑娘蹦跳着跟在后面，手里举着半融化的糖龙，像举着一束流动的琥珀。
晚风更凉了些，他拢了拢衣襟，准备从树上下来。衣袖拂过粗糙的树皮，惊起一只藏在叶间的夜蛾，扑闪着翅膀没入暮色深处。树依旧静默地立着，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，又仿佛每一次枝叶的摆动，都在悄悄记下这人间寻常的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