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愿皆得与皆得所愿
案头的紫砂壶里，去年存的龙井还剩半罐。春日里取来冲泡，茶烟袅袅间忽然想起两句常听的话：\"所愿皆得\"与\"皆得所愿\"。说起来都是心想事成的意思，细品却像这壶中茶与杯里水，看着相近，滋味里藏着层叠的不同。先看\"所愿皆得\"。这四个字像老农丈量田亩，手里攥着的丈量绳是\"所愿\"，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\"得\"。譬如匠人打一张紫檀木桌，从选料时想要的\"水波纹纹理\"，到刨料时苛求的\"一寸三分厚度\"，再到打磨时追求的\"镜面光感\"，最后落成时，那桌面果然如镜，木纹似水，便是\"所愿皆得\"。它的重点在\"得\"，是愿望实实在在落地，像种子发了芽，枝干生了叶，看得见摸得着。就像学生临帖，起初对着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，心里想着\"横要如孤舟截海，竖要如万岁枯藤\"，临到后来，笔下的横画果然有了稳劲，竖画也见了苍劲，这便是\"所愿皆得\"——每个具体的期盼，都有了对应的结果。
再读\"皆得所愿\"，味道就不同了。它像渔翁撒网，网里兜住的鱼虾，恰好是出门时心里念叨的\"三斤鲤鱼，半筐河虾\"。不是说所有愿望都实现了，而是实现的那些，正好是最要紧的心愿。譬如女子绣一幅《百鸟朝凤》，原想绣齐百种鸟雀，可绣到八十只时，丝线用尽，天色已晚。但细看那八十只鸟，孔雀的尾屏流光，黄鹂的喙尖带露，最想绣出的\"凤舞九天\"更是栩栩如生，这便是\"皆得所愿\"——未成的不算缺憾，得到的恰是心头最系念的那桩。就像旅人登山，原想一口气到山顶看日出，走到半途忽逢急雨，只能在山腰亭子里避雨，却意外发现亭边崖壁上开着满堂的杜鹃花，正是他出发前念叨了一路的\"山间藏春色\"，这便是\"皆得所愿\"——所得的不是最初计划的全部，却是最契合心意的那一部分。
往深里说，\"所愿皆得\"是线性的，像顺着河床流淌的水，源头的每一滴，都要流到入海口；\"皆得所愿\"是圆融的，像山涧里的石，不必刻意打磨成方或圆，却自然长成最稳当的模样。前者求的是\"全\"，后者求的是\"恰\"；前者是\"我想要的都来了\"，后者是\"来的都是我想要的\"。
就像此刻这杯茶，若执着于\"所愿皆得\"，便要计较\"水温是否刚好八十度，冲泡是否三点头\"；若念着\"皆得所愿\"，便会在茶烟升起时，轻轻叹一声\"这口甘醇，正是今日最想要的滋味\"。两句话，原是人心对\"如愿\"的两种打量：一种是愿望在前，结果紧随；一种是结果在前，与愿望相拥。说到底，都是生命里的圆满，只是圆满的模样，各有各的贴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