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婚床
凌晨三点，第五次睁开眼时，窗帘缝隙已经透进灰白的光。身旁男人的呼吸声均匀得像某种仪器，可我知道他根本没睡——床尾那片屏幕的微光，正随着他手指划动明明灭灭。结婚三个月，我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。晚上十点准时上床，十分钟后开始翻身，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，接着是窸窸窣窣的锁声，直到天光泛白才阖眼。我数过他手指敲击屏幕的节奏，快的时候像急雨打在铁皮上，慢下来又变成绵长的叹息，每一声都砸在我绷紧的神经上。
起初我试图同步他的作息。他刷短视频时我跟着看，他打游戏时我躺在旁边翻杂志。可生物钟像块固执的老座钟，一到十一点就开始敲钟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太阳穴却突突直跳，听着他时而轻笑时而皱眉，像在看一场冗长的默剧。
后来我开始戴耳塞。硅胶塞子硌得耳道生疼，却挡不住他偶尔激动时的低语。有次他打联机游戏，突然提高音量喊了声“快躲”，我像被针扎似的坐起来，心脏差点跳出胸腔。他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歉意，但手指依然没离开屏幕，嘴里嘟囔着“最后一局”。
白天的工作变成了酷刑。对着电脑屏幕时，眼前总飘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光怪陆离。咖啡灌到心慌，可只要一沾枕头，那些深夜里的细碎声响就从记忆里爬出来。有次在会议上打盹，惊醒时发现总经理正盯着我，桌上的文件都被口水洇开了一小片。
我们开始分房睡。那夜我抱着枕头走进客房，他躺在床上没说话，只是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凌晨四点，我听见他在门外徘徊，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，像在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。后来他搬回主卧，却在床头装了盏小夜灯，说这样能让光线柔和些。
现在我学会在他的键盘声里编织梦境。把噼里啪啦的声响想象成春雨，把屏幕的光当作月光。只是清晨梳头发时，总能在梳子上找到大把脱落的发丝，眼下的乌青怎么遮也遮不住。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青黑，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，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花。
昨晚他难得早睡，九点就关了手机。黑暗中他翻身抱住我，温热的呼吸洒在颈窝。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，疑心这只是失眠制造的幻觉。窗帘透光时，他还没醒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，像个辜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