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侠是谁
巷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时,阿婆的蓝布裙就飘起来了。她总在下午三点搬个小马扎坐在社区小广场的砖地上,面前摆着个破音响——还是去年社区给的,按钮掉了一个,得用牙签戳着开。音箱里飘出《茉莉花》的调子时,穿红领巾的小娃娃、拎菜篮子的阿姨、甚至坐在轮椅上的张爷爷,都会凑过来。阿婆的腿有点弯,是早年在厂矿文工团跳《红色娘子军》时摔的,可她教起动作来,手腕转得像风里的杨树叶,脚步踩得比年轻人还稳:\"小丫头,腰要塌下去,像摸地上的花瓣;小宇,胳膊举高,像要够树上的鸟窝——对喽!\"
小宇是去年搬来的留守儿童,爸妈在深圳打工,跟着奶奶过。刚来时他总缩在树后面,咬着指甲看别人跳。阿婆端着碗绿豆汤走过去,勺里的糖稀晃出蜜色的光:\"来,喝口汤,我教你跳《少年中国说》,你看那些哥哥姐姐,跳起来像小老虎。\"小宇接过碗,手指蹭到阿婆的手背——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暖得像晒了太阳的棉被。后来小宇成了队伍里最积极的,每天背着书包跑过来,书包带滑到胳膊肘,红领巾歪着,却能把\"纵有千古,横有八荒\"的动作做得虎虎生风。上回学校开运动会,他跳这个舞得了一等奖,领奖时举着奖状喊:\"这是阿婆教我的!\"
阿婆的舞蹈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,甚至没有像样的场地——砖地坑坑洼洼,下雨后积着水,她就把孩子们带到走廊里,自己站在台阶上,裙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。有回她蹲下来给小丫头系舞鞋的带子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,额头上冒出汗珠。旁边的阿姨说:\"阿婆,歇会儿吧,你膝盖不好。\"她笑着摇头,手指理了理额前的白发:\"没事,我年轻时候在文工团,翻三个侧手翻都不喘——你看这丫头,脚背绷得多直,像我当年的徒弟。\"可晚上我路过她家门口,看见她坐在藤椅上,用热毛巾敷膝盖,毛巾上冒着热气,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:\"老喽,可孩子们需要我。\"
上周社区搞文艺汇演,阿婆带着二十个孩子上台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白T恤,上面印着阿婆用毛笔写的\"舞\",歪歪扭扭却透着劲。音乐响起时,阿婆站在队伍最前面,蓝布裙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淡蓝的光,像一片飘在风里的云。台下的观众拍着手,有人抹眼泪——那是小宇的奶奶,攥着手机录视频,嘴里念叨:\"我家小宇从来没这么笑过。\"
演出后,有记者过来问:\"阿姨,你为什么坚持教孩子跳舞?\"阿婆擦着额头的汗,手里还攥着小宇的奖状:\"我年轻时候啊,跟着文工团去工地慰问,那些工人叔叔坐在土堆上看我们跳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那时候我就想,舞蹈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,是能让人心里发暖的玩意儿——就像侠士的剑,不是用来砍人的,是用来护着人的。\"
昨天我路过巷口,看见阿婆蹲在地上,给刚学步的小娃娃掰脚腕:\"宝宝,脚要踮起来,像踩在棉花上——对,真棒!\"小娃娃咯咯笑,伸手去抓她的白发,她故意歪着脑袋,逗得娃娃更开心了。风掀起她的蓝布裙,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吹过旁边的自行车铃,吹过每个路过的人的衣角——那风里有绿豆汤的甜,有舞鞋的橡胶味,有孩子们的笑声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乎劲,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,裹着人的心。
舞侠是谁?不是电视里穿亮片裙的明星,不是舞台上拿奖杯的演员。是巷口那个穿蓝布裙的老太太,是蹲在地上给孩子系舞鞋的老人,是把舞蹈跳成阳光、跳成糖、跳成孩子们眼睛里的光的人。她的舞蹈没有掌声雷动的剧场,却有最真诚的观众——那些跟着她跳的孩子,那些看着她笑的邻居,那些被她的温暖裹住的人。
傍晚的风里飘着饭香,阿婆的音响又响起来了。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铃铛,滚过巷子里的每一块砖。有人喊:\"阿婆,该教新动作了!\"她笑着应:\"来了来了——小宇,你站第一排,带头!\"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过孩子们的小影子,像一棵大树,把阴凉和温暖,都给了树下的小花小草。
舞侠是谁?就是这样的人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