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影流年:苏科与1988
舞蹈教室的镜面墙总在午后泛着柔光,苏科踮脚旋转时,裙摆扬起的弧度像被阳光吻过的波浪。二十多个学生跟着她的口令屈伸肢体,足尖敲击地板的声响,和着《茉莉花》的旋律在空气中荡开。“老师,您手腕的动作怎么总带着老电影的味儿?”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突然停下,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前,“上次看您跳《丝路花雨》片段,比视频里的还传神。”
苏科收回手臂,指尖划过镜面,映出自己眼角的细纹。她笑了,声音里裹着点暖意:“可能因为我生在1988年吧,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黑白电视里,放的都是这些舞。”
那年的春天来得早,她刚满五岁,母亲牵着她走进少年宫。练功房的水泥地凉得透骨,墙上贴着“爱祖国、爱人民”的红纸标语,录音机里翻来覆去放着《梁祝》的小提琴版。老师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掰她膝盖时力道很狠,却会在她哭鼻子时塞一颗水果糖:“丫头,骨头得经住疼,才能跳出水一样的软。”
她的第一双舞鞋是母亲用红绸布做的,鞋底缝了三层帆布,跳踢踏舞时“嗒嗒”响,像在给老旧的录音机打拍子。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韵律,只知道跟着老师的手势摇晃,看窗外的泡桐花簌簌落在窗台,把水泥地染成淡紫色的海。
如今她的教室里铺着浅灰色软垫,音响能精准调出每个音符的强弱,但她教学生时,还是爱哼那些老调子。上周排《黄河颂》的群舞,有学生抱怨动作太硬,她没说话,只是脱了舞鞋光脚踩在地板上,从弓步到跳跃,每块肌肉的发力都像在诉说什么。“你们听,”她边跳边说,汗水沿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,“1988年的风就是这样的,刚硬里带着韧劲儿。”
暮色漫进来时,学生们陆续离开,苏科收拾着散落的舞鞋,指尖抚过一双磨破的缎面鞋——那是她三十五岁生日时,第一届学生送的。窗外的老梧桐沙沙作响,恍惚间,她好像又看见五岁的自己,穿着红绸舞鞋,在水泥地上蹦跳,身后是1988年的春光,和母亲站在走廊里的笑脸。
镜子里的人影动了动,她抬手拢了拢头发,准备关灯。月光落在地板上,她习惯性地踮了踮脚,足尖轻盈如蝶——那是1988年的舞步,藏在光阴里,从未老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