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间的反义词藏在老座钟的滴答里
清晨的闹铃劈头盖脸砸下来时,我正梦到老家的老座钟——深棕色的木质外壳裹着铜制的钟摆,每一次摆动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奶奶纳鞋底时的针脚,密而慢。那座钟是爷爷结婚时买的,据说是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。我小时候总凑在跟前看,钟面上的罗马数字被奶奶擦得发亮,指针走得极稳,像她熬粥时搅锅的动作,不急不缓。有次我问奶奶:“钟为什么总在走呀?”她正擦着钟壳上的浮尘,旧抹布的边角蹭过我的手背:“傻丫头,有些东西不是一下就没的,是慢慢走,慢慢留的。”
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“慢慢”是件烦人的事——比如等爸爸下班,我搬着小椅子坐在座钟前,数着“滴答”声,每一声都比幼儿园的下课铃长十倍。太阳从窗户挪到窗台,又挪到桌角,巷口才飘来自行车的钢铃声。爸爸的手掌裹着我冻红的手时,我盯着他袖口的补丁——那是奶奶前晚就着座钟的光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比任何瞬间的温暖都沉。
后来我搬去城里读书,每次打电话回家,奶奶总说:“座钟还在走呢,你上次画在钟壳上的小太阳,我没擦。”我想起小学三年级的下午,我用蜡笔在钟壳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奶奶举着钟笑:“可别让你爷爷看见,他要骂我惯着你。”可爷爷从来没骂过,他只会把我抱起来,让我摸钟摆:“你看,这摆一下,就是一秒,摆一千下,就是半个钟头——你长大的日子,都是它摆出来的。”
去年秋天回去,推开门先听见“滴答”声。奶奶不在了,她织了一半的毛衣搭在沙发扶手上,毛线团滚到了座钟脚边。我摸着钟壳上的小太阳,蜡笔的颜色已经淡了,却还在——像奶奶的声音,像爷爷的咳嗽声,像我小时候踩在门槛上的脚印,都藏在这“滴答”里。座钟的玻璃面上蒙了层薄灰,我用奶奶的旧抹布擦,擦着擦着就哭了——那抹布还是她当年撕的旧衬衫,边角起毛,却比任何新毛巾都软。
晚上坐在客厅里,我盯着座钟的指针。秒针走得极稳,每一步都像在踩奶奶的针脚,踩爷爷的烟卷儿,踩我小时候掉在地板上的糖纸。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飘过去,那瞬间的动静很快就没了,可座钟的“滴答”还在,比风还久,比叶还长。
清晨的闹铃又响时,我摸出手机,屏保是去年拍的座钟——钟面上的小太阳还在,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,那是奶奶走的时间。可我知道,它没停,它还在走,像奶奶的手,像爷爷的话,像我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,都在这“滴答”里,比任何瞬间都更真实,更久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老照片动了动——照片里我扎着羊角辫,坐在座钟前,奶奶举着我画的小太阳笑。那瞬间的笑容被定格在照片里,可让这笑容存在的,是之前数个“滴答”的日子,是之后数个“滴答”的怀念——那些慢慢的、长长的、从来没停过的,才是瞬间的反义词。
我起身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落在手机屏保上。座钟的“滴答”声忽然从记忆里钻出来,比任何闹铃都清楚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来没走,它在“滴答”里,在针脚里,在旧抹布里,在所有慢慢流淌的日子里——比瞬间更久,比瞬间更暖,比瞬间更像活着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