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周末下午的砖》
阳光爬过窗台第三块瓷砖的裂缝时,我刚数客厅第17块地砖的暗纹——一共13道,像被指甲刮过的旧作业本。沙发缝里的猫毛粘在指腹,我对着光捏起它,看它在灰尘里飘成一根细银线,最后落在第5块砖的边缘——那是块带浅褐色斑点的砖,我昨天给它起了名叫“咖啡渍”。
电视柜旁边的绿萝掉了片叶子,叶尖卷着,像只攥紧的小拳头。我蹲下来看它在地板上转了半圈,停在“咖啡渍”旁边。忽然想起上周三晚上,我也是这样蹲在这里,看一只西瓜虫从“咖啡渍”爬到第7块砖——那砖叫“月光”,因为晚上台灯照过来时,表面会泛着淡蓝的光。西瓜虫爬过“月光”时,背壳上沾了点绿萝的汁,我用棉签给它擦了擦,它缩成球,滚进了沙发底。
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慢,每走一下,我就跟着数一声“1、2、3……”。数到第47下时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“月光”上晃了晃——影子的手指翘着,像在比一个不太标准的“V”。我对着影子眨了眨眼,它也眨了眨眼;我把手指弯成钩子,它也跟着弯成钩子。忽然觉得影子像个迷路的宇航员,穿着皱巴巴的太空服,站在我的地砖星球上。我对着影子轻声说:“报告总部,这里是地球第3区第2栋401号,发现可疑生物——一只卷着叶子的绿萝。”影子的嘴唇动了动,像在回应“收到,请保持观察”。
茶几上的玻璃弹珠滚到脚边,我捡起来,对着光看里面的彩色纹路——那是去年生日朋友送的,说里面有一片星空。我把弹珠放在“星子”上——第9块砖,我今早刚起的名,因为它表面有个极小的凹痕,像星星掉下来砸的坑。弹珠里的星空转了转,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我坐在地板上,给每块砖都起了名:第1块是“玄关的鞋印”,因为总被踩;第2块是“猫的床”,因为猫总躺在上面;第3块是“水杯的圆印”,因为我总把水杯放在那里……
风掀起窗帘角,碰落了书架上的便利贴,飘到“星子”旁边。我捡起来,上面写着“下午三点取快递”——可现在才两点四十。我把便利贴贴在“星子”的凹痕上,像给星星贴了张便签。影子还站在旁边,我对着它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它也比了个“请”;我蹲下来,影子也蹲下来,我们一起看“星子”上的便利贴,看阳光把便利贴的边缘晒得卷起来,像只展翅的蝴蝶。
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,有人喊“收废品嘞”,可我不想动。我盯着“星子”上的弹珠,看里面的星空慢慢转,转成一片模糊的彩光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看蚂蚁爬过青石板,给每块石板起名:“奶奶的菜篮”“爷爷的烟袋”“我的小皮鞋”……那时候的阳光也像现在这样,慢得能数清每一粒灰尘的轨迹。
挂钟的秒针走到第100下时,我听见猫在沙发底叫了一声。我对着影子说:“总部,可疑生物出现了。”影子的手指动了动,像在掏太空枪。我笑着捡起脚边的绿萝叶子,朝沙发底晃了晃——猫钻出来,蹭了蹭我的手背,然后跳到“猫的床”上,蜷成一个毛球。
阳光爬到“咖啡渍”的斑点上时,我刚给第18块砖起了名——叫“风的脚印”,因为风总从那里吹过。我摸了摸“风的脚印”,指尖沾了点灰尘,像沾了点风的味道。影子还站在旁边,我们一起看猫打哈欠,看阳光慢慢爬过每一块砖,看灰尘在光里跳着细碎的舞。
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的。不是没事做,是有好多事可以做——数砖的暗纹,给砖起名,跟影子玩游戏,看猫打哈欠。这些事都没什么意义,可正是因为没意义,才显得那么有意思。就像小时候的青石板,就像弹珠里的星空,就像风的脚印——它们都是聊给的礼物,藏在每一个慢下来的下午里,等着我去捡。
风又掀起窗帘角,弹珠从“星子”上滚下来,滚过“风的脚印”,滚到“猫的床”旁边。猫睁开眼睛,看了弹珠一眼,又闭上了。我对着影子笑了笑,影子也对着我笑了笑。阳光还在慢慢爬,砖的名还在继续起,而我——我还在这儿,陪着我的地砖星球,陪着我的影子宇航员,陪着这满屋子的,聊的,好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