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管齐下中的双管本意是什么
晚唐的宣州画斋里,墨香裹着松风,张璪站在案前,袖中滑出两支笔。左边的狼毫蘸满浓墨,笔锋挺得像刚抽芽的松枝;右边的羊毫只扫了扫墨池边缘,笔腹带着淡墨的晕染,像老树皮剥落后的粗糙。他的手腕轻轻一转,两支笔同时落纸——浓墨的那支勾出一道斜向上的枝桠,笔锋扫过处,松针的锐意在宣纸上跳起来;淡墨的那支紧跟着,在枝桠底部晕开一片枯干的纹理,裂痕像岁月用指甲刻下的,带着晒透阳光的暖。
案边的弟子屏住呼吸。他们见过许多画家画松:有的用一支笔先画干再添枝,有的先勾枝再染干,可从没有人像张璪这样,两支笔像一对孪生的鸟,翅膀碰着翅膀,同时掠过纸面。浓墨的笔刚点出顶端的新绿,淡墨的笔已经扫过树干的老斑;左边的笔勾出枝桠的挺拔,右边的笔已经晕出枝桠与干的衔接处——那是松脂凝结过的暗黄,是虫子咬过的凹痕,是风刮过的皱折。
“先生,这两支笔……”弟子忍不住开口。张璪没有抬头,手腕继续转动,两支笔在纸上游走,像在摸松的骨头:“你看松的时候,只看见新枝吗?只看见枯干吗?”他的笔顿了顿,浓墨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深点,是松节的凸起;淡墨绕着深点转了个圈,是松节周围脱落的皮层:“松是活的,活的东西都有两面——新枝是它的少年,枯干是它的老年;挺拔是它的气,斑驳是它的魂。一支笔只能画一面,两支笔才能画活它的魂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案头的《历代名画记》草稿。张彦远写这段话时,笔尖还带着张璪画松的墨香:“璪能用双管,一时齐下,一为生枝,一为枯干,气傲烟霞,势凌风雨。”原来“双管”不是别的,就是张璪手里这两支同时起落的笔——一支画生,一支画枯;一支画松的骨,一支画松的皮;一支画它向上的力,一支画它向下的根。
正午的阳光穿过窗纸,落在宣纸上。那棵松已经站成了一片森林:树干歪着,却不肯倒下,枯干上爬着新绿的藤;枝桠斜斜伸出去,顶端的松针沾着阳光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张璪放下笔,两支笔并排躺在墨池边,笔锋还沾着未干的墨——浓墨的那支尖上带着松针的绿,淡墨的那支腹上带着枯干的褐。它们不是两支孤立的笔,是张璪的两只眼睛:一只看松的生机,一只看松的沧桑;是他的两只手:一只握住松的现在,一只握住松的过去。
后来的人说“双管齐下”,说的是做事情用两种方法同时进行。可回到张璪的画斋里,回到那支浓墨笔和淡墨笔的触碰里,“双管”的本意从来不是“两种方法”,是“看见整”——看见一棵松的全部模样,看见一个生命的全部层次,然后用两支笔,把这些模样、这些层次,同时写在纸上。
风又吹过来,宣纸上的松枝动了动。案头的两支笔还在,墨已经干了,可它们的笔锋里,还藏着张璪画松时的呼吸:那是两支笔同时落纸的重量,是生枝与枯干相碰的声音,是松风穿过枝桠的响——那是“双管”最本真的模样:不是工具,是看见世界的方式;不是技巧,是对生命的敬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