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,巷尾豆腐坊的木门吱呀作响。阿婆将浸足了井水的黄豆倒进石磨,推柄咿呀转动间,乳白的浆汁便顺着木槽蜿蜒,像春日山间悄然冻的溪流。滤浆、点卤、压制,一方方香干在粗布底下渐渐收束了水分,结成温润的琥珀色。
初成的香干总带着三分倔性,指尖轻叩,能听见结实的闷响。待入了老卤锅,酱油的沉酿、八角的辛香、桂皮的醇厚便丝丝缕缕渗进肌理。微火慢煨的时辰里,原本紧致的质地渐渐松活,边缘泛起温柔的褶皱,像被岁月熨帖过的锦缎。此时用竹筷挑起一块,轻轻一掰,断面便如莲花初绽,细密的孔洞里汪着琥珀色的卤汁,颤巍巍的,仿佛一碰就要滴下来。
最妙是入锅同青椒快炒。热油滋滋作响,香干在锅中辗转,表皮迅速起了微皱,内里却愈发软嫩。牙齿轻咬,先是触到略带嚼劲的表层,随即便是温软的内里在舌尖化开,豆香混着卤汁的咸鲜,缓缓漫过味蕾。那口感,既有豆腐的腴润,又比豆腐多了几分筋骨,恰如诗句所云“能柔能软”。
寻常人家的餐桌上,香干总是最不起眼的存在。它可以是咸菜炒香干里的朴素配角,也能是冷盘凉拌时的清爽担当。即便只是简单地切片淋上香油,撒几粒葱花,也自有其别致风味。它不争不抢,却在唇齿间留下悠长的余味,像一位温润的旧友,总能在不经意间熨帖你的胃袋。
江南的雨雾里,常有提着竹篮的妇人,篮底铺着油纸,码着几块方方正正的香干。水汽氤氲中,那琥珀色越发显得温润。或许正是这份寻常巷陌间的烟火气,让香干有了别样的风情——它不似珍馐般耀眼,却以其温软、其柔韧,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出令人怜爱的模样。就像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温柔时刻,不张扬,却足够回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