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礻字旁里的烟火与敬畏》
清晨的风裹着松枝燃烧的清苦味,钻进渭水岸边的巷弄。巷口的青石板案上,刚蒸好的黍稷冒着热气,穿葛布短褐的汉子正弯腰擦拭案角的灰尘——他要摆上母亲昨晚织的帛布,还有家里唯一的一只羔羊。这些要献给村西的土地神,求今年的麦子能多结几穗。案头的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示”字,像块立起来的石板,又像神灵睁着的眼睛。
其实这“示”,就是礻字旁的源头。古人造字时,把祭祀用的神主牌、摆祭品的石案,都写成“示”的样子。所以凡是裹着“礻”的字,都沾着烟火气,藏着对天地神灵的小心敬畏。
比如“祭”。甲骨文里的“祭”,是一只手举着块带血的肉,放在“示”旁边——那是把最珍贵的牺牲献给神灵。村东的老阿公说,他祖父年轻时跟着部落打猎,猎到野猪要先割下颈肉祭山神,不然下次进山会遭“反噬”。后来有了耕地,祭的东西换成黍稷、帛布,可“祭”的心思没变:把最好的给神灵,换一份平安。
再比如“福”。繁体字的“福”,是“示”加“畐”——“畐”是个装满粮食的坛子。去年大旱,村里的麦田枯了一半,族里的长老带着大伙去祭龙王,烧了三柱香,磕了九个头,后来竟下了场透雨。收获时,家家户户的粮缸都满了,长老摸着墙上贴的“福”字说:“这就是神灵给的‘畐’,装着吃饱饭的安稳。”
还有“祷”。隔壁的阿娘昨天夜里翻来覆去,她的小儿子发烧了,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砖。天没亮她就起来,抓了把小米,端着陶碗跪在灶王爷像前,嘴里念叨着:“灶王爷,求您保佑娃,我明天给您蒸糖糕。”“祷”是跪着说话,把心里最急的事摊开给神灵看,像跟最亲的人诉苦。后来娃退了烧,阿娘蒸了糖糕,灶台上的“祷”字,成了她藏在烟火里的秘密。
村头的私塾先生说,“礼”也是礻字旁。古代的“礼”,是“示”加“豊”——“豊”是两串玉,放在豆盘里。结婚时要拜天地,新郎新娘穿着红衣裳,对着天地牌位磕三个头,这就是“礼”。先生说,最早的“礼”是祭祀的仪式,后来变成待人接物的规矩,可根子里还是“敬”:敬神灵,敬祖先,敬身边的人。
黄昏时,巷子里飘起饭香,阿公端着碗粥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他说,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祭祖先,父亲告诉他,祖先的魂灵住在“示”里,每回祭祀,他们都会回来看看。现在他老了,还是每年清明去扫墓,烧点纸,摆碗粥,“就像给远走的亲人留口热饭”。
风里传来小孩的笑声,是阿娘的小儿子,举着个糖糕跑过来。阿公摸着他的头,说:“你看,这糖糕是给灶王爷的,也是给你的。”小孩咬了口糖糕,甜得眯起眼睛,阿公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阳光——那些礻字旁的字,不是刻在纸上的符号,是藏在烟火里的信仰,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:把最好的给神灵,把最真的给亲人,把最稳的给日子。
夜慢慢黑了,巷子里的灯亮起来。灶台上的糖糕还热着,灶王爷像前的香烧到一半,烟丝飘起来,绕着“福”字打了个转。风里没有了松烟味,可那些礻字旁的字,还在巷子里飘着:祭、福、祷、礼……像串挂在门楣上的红绳,系着古人的敬畏,也系着今人的温暖。
月亮升起来时,阿娘抱着小儿子坐在院子里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那是你爷爷,在看着我们。”小儿子歪着脑袋问:“爷爷在‘示’里吗?”阿娘笑了:“在,在每一个礻字旁的字里,在每一碗热饭里,在每一句念叨里。”
风轻轻吹过,吹得院角的桃树沙沙响,吹得墙上的“福”字动了动——那是神灵在回应,也是祖先在微笑。礻字旁的字,从来不是冷的,它裹着烟火,藏着敬畏,装着人间最朴素的愿望:吃饱饭,穿暖衣,孩子平安,日子安稳。
就像阿公说的:“这些字,是古人把心里的热乎气,刻进了笔画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