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蚀的勋章
浑浊的泥水退去时，那辆放卡车的驾驶室像沉船残骸般探出水面。斑驳的红色漆皮裹着泥浆，挡风玻璃早已碎裂，露出锈迹斑斑的方向盘。车主老李蹲在堤岸，手指抠着泥土里的车牌，指缝间渗着血珠。去年汛期最危急的夜里，这辆车连同另外十七辆卡车被推入决口。当时车灯在洪流中亮了三秒，像突然熄灭的星子。老李记得那天自己攥着行驶证，指节捏到发白，直到听见卡车撞向堤坝的闷响，才瘫坐在泥泞里。
如今泥沙剥落，驾驶座上还留着半卷红旗渠香烟，仪表盘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车身左侧的防撞栏凹进去一块，是那年在山西拉煤时蹭到山崖的旧伤。老李用袖子擦去引擎盖上的泥，露出\"货运标兵\"四个烫金大，那是2018年公司发的奖。
\"得把它弄上来。\"老李每天都来堤上转悠，带着钢钎和绳索。他跟施工队借过挖掘机，可司机说河道下全是流沙，硬挖会引发二次坍塌。有人劝他领了补偿金就算了，老李红着眼梗着脖子：\"这不是一堆废铁，这是跟我跑了十年青藏线的兄弟。\"
前几天暴雨过后，车厢里冲出个皮质工具箱，里面扳手沾着青海湖的盐渍。老李把工具箱揣在怀里，就像抱着当年刚出生的儿子。他摸出手机里存的照片，照片上卡车停在唐古拉山口，车斗里堆着给兵站捎的新鲜蔬菜，阳光把车身照得锃亮。
现在那抹红色陷在灰黄的泥水里，像块腌坏的果子。老李用带来的清水一遍遍冲洗车头，露出\"鲁Q\"的车牌。远处工程机械在河道里作业，轰鸣声惊起水鸟，掠过卡车锈蚀的反光镜，惊碎了河面上漂浮的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