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跪是京剧舞台上最见韵致的身段,像把传说里的神鸟从云间请下来,落在演员的肢体里。
做这个动作时,演员先沉腰,气息往下坠一点,左腿慢慢屈膝,膝盖轻触地面——不是砸下去,是像春柳垂到泥土,连地板都没声响;右腿跟着收回来,小腿贴住左腿外侧,脚背绷得像片欲飞的羽,整个人的重心落在左腿膝盖上,腰肢却还挺着,像凤凰落枝时不肯折的颈。双手或交叠在腹前,或轻提水袖,指尖垂着,像凤凰敛住的尾羽——没有一点塌下去的样子,连肩膀都端得平,连呼吸都裹着柔劲,好像下一秒就能振翅起来。
凤凰是百鸟之王,通身带着祥瑞的贵气,连“跪”都和普通的叩拜不同。凤凰跪没有俯首的卑微,反而有低头时的温柔。像《贵妃醉酒》里杨玉环被唐明皇爽约,独自在花园里做凤凰跪,膝盖刚碰到地,水袖就顺着手臂滑下来,遮住半张脸,眼里还含着泪,可腰板还直着,像凤凰落枝时不肯弯的脊梁——不是要讨好谁,是把委屈裹在美的壳子里递出去。又像《白蛇传》里白素贞向法海求情,做凤凰跪时,双手合十,指尖轻颤,腰肢却挺得更直,像西湖里不肯沉的荷——连求都带着三分仙气得,因为凤凰本就不是凡物,连“跪”都要守着自己的魂。
其实凤凰跪的妙处,全在“不折”二字。它没有把身体蜷起来,反而把曲线拉得更匀——膝盖弯着,腰杆挺着,手臂垂着,像凤凰落下来时,翅膀收得严,却还留着飞的劲。就像旧时候的大家闺秀,连哭都要拿手帕掩着,连低头都要保持颈线的美——不是做作,是刻在骨子里的体面,连柔软都带着形状。
舞台上的凤凰跪,是把神话变成了看得见的样子。演员的肢体像块浸了墨的绢,每一笔都带着韵:屈膝是“留”,收腿是“敛”,挺腰是“立”,连指尖的弧度都像凤凰尾羽上的花纹。没有刻意的夸张,却把“凤凰”的神抓住了——不是有冠有尾的样子,是那种“即使落在地上,也还是神鸟”的骄傲。
所以凤凰跪哪里是“跪”呢?是把传说揉进肢体,把审美刻进动作,连“低头”都成了一种美。它像中国的诗,短却有滋味;像中国的画,淡却有层次——不是要你看懂每一个动作的意思,是要你看见,原来“跪”也可以这么美,原来神话里的神鸟,真的能落在人的身上。
到最后,凤凰跪已经不是一个身段了。它是演员身体里的魂,是舞台上的一段梦,是把“美”变成具体的、可感的东西——你看得到膝盖的轻触,看得到腰肢的挺拔,看得到水袖的垂落,然后忽然懂了:原来凤凰从来没离开过,它就藏在这些弯弯曲曲的动作里,藏在演员的一呼一吸里,藏在每一个懂美的人的眼睛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