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什么叫茶女》
清晨的雾裹着茶山的时候，阿婆已经摸黑起了床。她把粗布衫的袖口往上撸两截，摸出床头的竹篓——竹篾编得密，篓底垫着去年的茶梗，隔潮。门轴吱呀一声，雾就涌进屋子，阿婆吸了吸鼻子，说\"今日的茶青润\"，便往山上走。
茶女的脚是沾着露的。阿婆的放鞋磨得鞋尖发亮，踩过茶垄间的青石板，露水漫过脚踝，凉丝丝的。她站在茶丛前，指尖先碰了碰最顶端的芽头——要选刚冒尖的两叶一芽，指尖得轻，像碰孙女儿的小下巴。\"茶芽娇，你急着掐，它就会涩。\"阿婆教过村里的小媳妇，手指要顺着茶茎的方向勾，腕子轻轻一拧，芽头就落进竹篓，带着点晨雾的湿气，沾在指腹上，凉得像刚剥的莲蓬。
茶女的手是有温度的。正午的太阳把茶山晒得发烫，阿婆坐在老茶树下的青石板上，竹篓里的茶青已经堆成小丘，散着青草似的香。她从怀里掏出块粗布，擦了擦手心的汗——手掌上全是老茧，指根处有几道浅褐色的印子，是去年炒茶时被锅沿烫的。\"炒茶要守着锅。\"阿婆说，土灶上的铁锅烧得发红，她抓一把茶青丢进去，手腕跟着锅沿转，茶青在锅里打旋儿，发出\"噼啪\"的响。热气涌上来，裹着茶香，阿婆的额角全是汗，眼睛却亮得像星子：\"你看，茶青卷起来了，像小钩子，这时候要揉。\"她把茶青捞出来，放在竹匾里，手掌按下去，顺时针揉，指缝间漏出细碎的茶末，沾在她的袖口上，洗都洗不掉——那是茶给的印记，像种在皮肤上的痣。
茶女的话是沾着茶香的。傍晚的时候，阿婆背着空竹篓下山，竹篓里飘着炒好的新茶。路过村头的老槐树，几个茶农在树下歇凉，递过来一碗粗茶，阿婆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皱着眉说\"你这茶炒老了\"，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倒出一小撮自己炒的茶，放进碗里。茶水转成淡绿色，飘着茉莉似的香，茶农吸了吸鼻子，说\"还是阿婆的茶醇\"，阿婆就笑，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茶香。
茶女的日子是跟着茶走的。清明前要采明前茶，谷雨时采雨前茶，入夏了要剪茶枝，秋天要翻茶地。阿婆的日历是贴在灶头的，每到采茶季，她就把日历翻到那一页，用茶梗压着——茶梗是去年的，已经干成深褐色，却还带着点茶味。\"茶的日子比人准，你误了它，它就误你。\"阿婆说这话时，正蹲在茶丛里，把杂草拔掉，根须要扯干净，不然抢茶的养分。她的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全是蚊子包，却不在乎，说\"茶比我金贵\"。
夜里的茶山静得能听见茶芽生长的声音，阿婆坐在院子里，摇着蒲扇，竹匾里摊着刚炒好的茶。她抓起一把，凑到鼻子前闻，茶香裹着夜的凉，钻进鼻子里。\"今日的茶，能存到冬天。\"阿婆说，把茶装进陶罐，封罐时要在罐口铺一层干茶梗，再用红布扎紧——那红布是孙女儿去年给的，洗得发白，却还带着点洗衣粉的香。
村头的广播开始放戏，阿婆跟着哼两句，陶罐里的茶香漫出来，飘进院子里的茶丛，飘进巷子里的风里。远处的茶山在夜色里连成一片，像块深绿色的绒毯，阿婆望着茶山，说\"明日要早去\"，便回屋了。门轴吱呀一声，雾又涌进屋子，裹着茶香，漫过阿婆的枕头，漫过她放在床头的竹篓，漫过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——画里的女子背着竹篓，站在茶丛前，指尖沾着茶芽，笑得像清晨的雾。
这就是茶女。是清晨雾里第一个碰茶芽的人，是炒茶时手掌烫出茧子还笑着说\"茶要热乎才香\"的人，是把茶装进陶罐时会对着茶青吹口气的人。她们的日子裹着茶香，她们的手指沾着茶渍，她们的心里装着茶山——像茶芽依赖着茶枝，像茶香依赖着风，像她们依赖着茶。
山风又起，吹过茶山，吹过阿婆的院子，吹过巷子里的茶摊。卖茶的阿姐笑着喊\"来碗新茶\"，茶碗里的茶叶打着旋儿，飘着茉莉似的香，像阿婆的茶，像茶女的茶，像茶山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