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子该由谁摘
晨露还挂在桃叶上时,老张已经站在果园里了。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碰了碰枝桠上那只最大的桃子——果皮红扑扑的,像村西头娃子晒红的脸蛋,绒毛上沾着水汽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甜。这棵桃树是十年前栽下的。那年春天风大,他蹲在地上挖树坑,挖得太深,后腰贴了半个月的膏药。树活过来时,枝桠细得像豆芽,他怕被鸡鸭啄了,用竹篾编了个圈围起来,夜里还要打着手电去看两趟。后来树一点点长粗,他踩着梯子疏花,花瓣落了满身,像下了场粉雪;夏天虫多,他背着药箱喷药,汗珠子砸在土里,洇出一个个小坑;秋后剪枝,剪刀磨秃了三把,指关节裂开的口子,贴创可贴都不管用。
“张叔,桃子熟了?”路过的二柱凑过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大桃子,“我帮你摘?”
老张没作声,只是把梯子往树底下挪了挪。梯子是儿子去年给做的,木头打磨得光溜,踩上去稳当。他爬上去,膝盖在梯阶上磕出轻轻的闷响——人上了年纪,腿脚到底不那么灵便了。他从兜里摸出块软布,小心翼翼擦去桃身上的露水,手指捏住桃蒂,轻轻一旋,那只桃子就脱了枝,稳稳落进他掌心。
“叔,你这桃子,卖相真好。”二柱还在旁边站着,“要说这村口的地,当年还是大家伙儿一起平整的,这桃子……”
老张把桃子放进竹篮,篮子底垫着旧棉絮,是老伴儿去年纳鞋底剩下的。他蹲下来,从篮底翻出个小本,翻开泛黄的纸页,上面记着日期:三月初五,浇春水;四月十二,疏花;五月廿八,套袋……墨迹晕开了好几处,像是被雨打湿过的痕迹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本子里的一行,“这天刮台风,树倒了半棵,我跟你婶子扶了半夜才扶正。那时候你在哪儿?在镇上网吧打游戏呢。”
二柱脸上有点挂不住,挠了挠头。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,是老张的小孙子,背着个小竹篓跑过来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爷爷,我帮你装桃子!”老张把刚摘的桃子放进孙子篓里,看着那孩子踮着脚,把桃子摆得整整齐齐,眼里的光比桃子还亮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桃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老张又摘下一只桃子,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孙子:“尝尝,今年雨水足,甜。”孩子咬了一大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含糊地喊:“甜!爷爷,明天我还帮你摘!”
老张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知道,这桃子该谁摘——该是那个听过它开花的声音,摸过它树干的温度,在它遭灾时守着它熬过夜的人。该是那个把汗水渗进土里,把希望种进年轮里的人。
风过果园,桃叶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他的话。
